“所以大牛哥……你的手腕與腳腕,也都負傷了嗎?!”
終究還是忍不住的,落下了眼淚來。震驚了好半天的崔少愆,才終于找回了聲音一般的,說出了,這麽一句廢話來。
“我的手筋——廢了。我的腳筋——也斷了。我的右眼,還瞎了!
哪怕是回歸成了平民的身份,一個肩不能挑,手不能扛,路還走不了幾步的廢人,又有什麽資格,去給别人添麻煩呢?!
我這副模樣!實在是……不想再拖累家人了!就像之前一樣,自生自滅了也好!
他們就權當——沒有我這個兒子好了!一直認爲我死在了外面,讓我活在他們的記憶之中,不是兩全其美的,好法子嗎?!”
放任自己,就那樣癱坐在了地上。楊鐵牛此刻的絕望之情,即便隔着老遠,都能感染到崔少愆。
“純屬……一派胡言!你這個逆子!難不成還想要我這老頭子,再經曆一次……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悲痛嗎?!”
惡狠狠的拍了一下隔扇門!楊福的聲音,确是從兩個人的身後,傳了進來。
“爹?!”
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楊鐵牛生平第1次,無措了起來。
掙紮着想要從地上爬起來,并離得楊福遠遠兒的他,卻是因着左腳的受力不均勻,而又一次的,摔倒了下去。
唯一剩下來的那隻左眼睛,絕望又恐懼的,不斷有眼淚掉落了下來。
狠狠的閉緊了雙眼。
他就這樣頹喪的,任由自己的身體,自由下落着……甚至想着就這樣,在這一瞬間,被砸死就好了……
一雙手,穩穩的拖住了他。
拼盡全力了的……拖住了他。
預料之中的疼痛,并沒有來臨。相反的是——他的雙臂,觸碰到了一雙溫暖的手掌。
并緊緊地拖着他,且支撐着他。
如同兒時一般,亦如同無數的夢中場景一般。
讓他感受到了溫暖與踏實。延綿不斷,又……綿綿不絕。
詫異的睜開了眼睛。
跌倒在了楊福,那用雙臂支撐起來臂膀中的楊鐵牛,僅用一隻眼睛,卻是瞧到了三隻——向他同時遞過來的……幫助的手掌。
任由眼淚肆虐着,楊鐵牛的視線模糊到……連眼前的三個人是誰,都看不清楚的地步。
但偏偏,他就是知道!
知道那并排站在他眼前的三個人,是誰……
他們!是他在軍營中,出生入死的好兄弟!是可以放心的将後背,交付給他們的——同袍同澤們。
顫顫巍巍的伸出了手去。
三隻有力的大手,同樣穩穩的,将他給毫不費力的拉了起來。
穩穩的,被扶回到了圓凳之上。即便已經坐在了上面的楊鐵牛,亦是沒有看到——那幾雙有力的手掌,給收了回去。
“你個逆子!這一天天的!從小到大就不老實!都長這麽大了!怎的還能讓我,提心吊膽的,就是不放心呀!”
說着說着,聲音便哽咽起來的楊福。市儈精明的眼神中,第一次流下了眼淚來。且是那種——情真意切,又真情流露的眼淚。
“爹。”
同樣哽咽着。隻能說出這一個字兒來的楊鐵牛,就連受傷的右眼睛,也開始肆無忌憚的,不斷有眼淚掉落了下來。
“唉!爹在!這一回……爹在呢!”
緊緊的抓着,他唯一兒子的雙肩。楊福這一回,是說什麽,也不肯再放手了。
“我……成了一個廢人!”
“不礙事兒,咱……活着就好!”
“我……怕是連農活,都做不了了。”
“爹掙錢——雇人做。”
“孩兒——不想拖累爹!”
哽咽着。楊鐵牛哭到……甚至都有些喘不上氣兒來了。
“不怕。”
緊了緊雙手。楊福這一回,卻是當仁不讓的,拒絕着兒子的逃避。
“我想回家了!我想爹娘了!”
終究還是忍不住的,哭出了聲來。
楊鐵牛這麽多年的壓抑;這麽多年的委屈;多年的徘徊與不甘;多年的斷舍離與決絕,都在此刻,徹底的爆發了出來。
“那就回家!家裏再小,也少不了你那口吃的!”
大力的拍了拍兒子的雙肩,楊福的臉龐上涕淚橫流着,要多醜,便……有多醜。
……&……
“大舍!還有四舍!你們兩個怎麽來了?!突然就那樣闖了進來,吓我一跳!”
有些唏噓的拍了拍胸脯。
目視着馬車内的兩人……“閑話家常”,崔少愆的眼眸中,久違的浮現出了,少許的溫度來。
“我隻是猜到,你會來這麽一出!便想着長痛不如短痛,逃避不如見面的,同福伯好好的談了談。”
同樣有些唏噓的睜大了眼睛。不知道想起了些什麽的楊延昭,亦是有些傷感的,感歎出了聲。
“雖說我相信,且信任着的大哥。但是大哥的動向,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也太明顯了些!所以!憑借着我的聰明才智,自然是不能将此事兒!給落下的!”
默默放下了手邊的簾布。将視線從前車收回來的楊延玉,同樣感慨的解釋了一句。
“竟是這樣麽?!這其中,雖說過程可能曲折了些,但是結局……對于咱們幾人來說,倒是不差!”
生平第一回,看到福伯的臉龐上,沒有了那嚣張的模樣。
還有些不太習慣的崔少愆,仿若一個“老母親”一般,竟是傻不拉叽的,輕笑了出來。
“這般也好!好歹明兒個,我和四弟離開的時候,不會留下太多的挂念。”
明顯感覺到了馬車,慢下來的楊延昭,立馬便知曉了——他們楊家,快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