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惜凡置身于一片混沌之中,仿佛沉入了深不見底的海底。
一直向下,逐漸沉淪。
周圍一片黑暗,頭頂有着朦朦胧胧的光。
光芒閃爍着,卻慢慢變暗。
若隐若現的青灰色霧氣出現,包裹着他,像是微風一般纏繞着他的四肢,安撫着他的身體。
這裏溫暖的如同搖籃,讓尹惜凡忘卻了一切煩惱,沉溺其中。
好像經過了漫長的時間,又仿佛隻過了一瞬,尹惜凡的思維逐漸活躍起來。
昨夜好象是被尹惜非拉着通宵打遊戲了,中午又被她叫起來,然後……?
中午一路上的所見所聞浮現于心頭,二人的房間,老舊的小區,擁擠的馬路,街角的廣場
以及——
“阿凡,快走!”尹惜非的聲音回蕩在耳畔。
周圍的霧氣突然湧起,将尹惜凡托向水面。黑暗飛快在身邊褪去,頭頂的光亮籠罩全身。
尹惜凡猛地睜開眼,耀眼的強光刺激的他涕淚橫流。
像是溺水的人一般瘋狂呼吸着空氣,同時緩和着直視陽光的不适。待得十幾次深呼吸後,他用雙手抹去眼中的淚花,勉強着自己看清周圍的事物。
他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趴在了地上,耳邊不斷傳來慘叫與呻吟。
周圍的景色面目全非,隻能通過道路和建築的布局能夠勉強認出這裏是之前的拐角廣場。
原本平整的馬路寸寸龜裂,從路中央隆起,瀝青混合着石灰與碎石噴灑在周圍。路面上的車輛大多被掀翻在地,有一些幸運兒則是被擊退到了路邊的防護欄上。
種植在防護欄中的遮蔭樹木被連根拔起,有些散落在周圍化成了木屑覆蓋了數十米的面積,有些則帶着泥土飛出了數十米,将一旁的路邊商店砸的稀爛。
商店門口橫躺着一個巨大的直角三棱錐物體,将原本的廣場面積占去了大半。
三棱錐的側面一排排玻璃整齊的安裝着,其上眼鏡店的招牌碩大而醒目。那是曾經街角的樓房,被什麽東西硬生生的切下來一個角。
切面平整,就算是尹惜凡也能看出來,那絕對不是爆炸所緻。更何況也能看到室内完全沒有爆炸所留下的痕迹。
“地震嗎,那也太誇張了?”尹惜凡下意識去思考能然大樓一個角掉下來的合理原因。
尹惜凡對那家眼鏡店很熟悉,就在前不久,他曾經被姐姐帶到那裏檢測視力。
尹惜凡的瞳孔猛烈收縮,他意識到自己遺忘了最重要的事。
遵循着記憶往姐姐曾經站立的方向望去,隐約能夠看到那個黑色的身影坐在地上,背靠在公園的半矮石牆的凹陷處,上半身被陰影遮住,頭上的黑色鴨舌帽飄落在一旁。
“尹惜非!”尹惜凡呼喊着,但他的聲音混雜在周圍遍地死傷的受難者中毫無回應。在破碎的瀝青,被碾碎的樹木中,流出汩汩鮮血,到處都是深受重傷的死難者。
他們呻吟着,哭嚎着,四散奔逃着,像尹惜凡一般呼喊着一個個名字。但同樣都沒有回應。
尹惜凡跌跌撞撞的跑向尹惜非的位置,剛邁出幾步就重重的摔在了地上,出乎意料的并沒有傳來疼痛感。身體的麻木讓他察覺到異樣。
尹惜凡艱難的爬起,上下打量着自身。早晨匆忙出門所穿的背心短褲早已面目全非,上面布滿了大大小小的泥點,還有幾塊空洞裸露着出血的皮膚。手掌之上滿是待着血的劃痕,指甲縫裏堆積着黑褐色的污漬。全身也都有一種酥軟感,仿佛是被震麻了一般使不上力氣。
但現在不是在意這些傷口的時候。
尹惜凡克制着身體的異樣,一瘸一拐的挪向尹惜非。
随着距離的靠近,尹惜凡的心也一點一點放了下來。至少從能夠看到的手臂和雙腿處,并沒有傷口和血迹。
“尹惜非!你沒事吧?”尹惜凡大聲喊道。
沒有回應。
“非姐!非姐?”又離近了一些。
不安的情緒攀上了他的心頭,讓他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姐?”随着最後一聲呼喚,尹惜凡繞到了尹惜非的正面,不再被矮牆遮蔽視野。
尹惜凡重重的跪在了地上,雙目圓睜,瞳孔猛烈的收縮,雙手不由自主的掩住了口鼻。眼前的場景讓他的大腦當機,完全無法思考任何事情。
姐姐斜靠在矮牆上,雙目低垂,嘴角微微勾起,像是剛剛完成了什麽得意的事情,正在沾沾自喜。可她的雙手無力的垂落在地面,胸口血肉模糊,原本是心髒的位置現在空空如也。
巨大的沖擊讓尹惜凡不住地顫抖,但他伸出右手牽住了姐姐的手腕,冰涼的觸感打破了他不切實際的幻想,她的姐姐尹惜非已經死了,還是以這種絕對不自然的方式。
尹惜凡小心翼翼的将尹惜非擁入懷中,看着再熟悉不過的面孔,看着自己半小時前還有些厭惡的臉,卻舍不得移開視線。
上次擁抱是什麽時候的事情,可能是十年前吧,太過久遠讓記憶都模糊了。好像是自己被同齡的孩童欺負了,姐姐替自己出頭後,一邊哭着一邊抱着姐姐。
“姐姐……”溫熱的液體滑過了臉頰讓記憶和現實重疊。尹惜凡抱的更緊了一些,可懷中的人兒卻再也沒有了溫度。
“姐……姐……!!”身體顫抖的更加劇烈,嗚咽的聲音再也無法控制。
絕望和悔恨充斥着尹惜凡的思想,讓他無法思考。他隻知道,這個世界上他最後一個親人,永遠的離開了他。
不知道過了多久,周圍響起了連綿不絕的警笛聲。雜亂的腳步聲也由遠及近。
兩名身穿白大褂的男子來到尹惜凡的身邊,像是得知消息前來的救助人員。
尹惜凡看了看四周,有數不清的白大褂們已經在周圍進行着救助。
兩名救助人員一邊安慰他一邊試圖将姐弟二人分開。
尹惜凡哪裏舍得放手,但他早已經因爲長時間的哭泣而脫力,一邊搖着頭一邊試圖用抓住姐姐的手,但最終隻能無能爲力的看着它們徹底分離。
救助人員們看到尹惜非胸口的傷也是一愣,好一陣沒有反應。半晌後,其中較爲年長的一位率先拿出随身攜帶的白布将尹惜非的屍體蓋住。
“請節哀。”較爲年輕的救助人員在一旁安撫着尹惜凡。“你還能行動嗎,這裏不太安全,我扶您去安全的地方休息。”
尹惜凡搖了搖頭,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嗓子卻因爲長時間的哭泣發不出聲音。隻能任由年輕男子攙扶着,一點一點的遠離,遠離自己最後的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