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他不是沒有注意到大哥跟大嫂的神态。
在剛下大巴車時，他就發現大哥的笑容有些勉強。不過當時他沒多想，畢竟自己忽然回來，确實有些讓人意外。
但是，吃晚飯時，當他說了自己的境況後，大哥跟嫂子就完全笑不出來了。甚至連話也不再多說，隻是動不動就呵斥李浩奇。
直到方才兩個孩子哭成那樣，大寶聲音沙啞了，小寶也一個勁的咳嗽，可他們夫妻二人都沒一個人進來哄一聲孩子，他才明白，即便是血脈相連的親兄弟，也有疏離的時候。
同根相連的樹枝各自爲家後，有誰會無私的替另一個遮風擋雨？
誰也不想被狂風折斷，誰也不想被暴雨擊潰，或許收緊自己的枝葉對另一根樹枝的苦難無動于衷才是人的本性。
這一點，在李青峰回到老家的第三天終于得到了百分百驗證。
前兩天李青河跟廖桂芳都還對這一家三口的白吃白喝裝作若無其事。
隻因爲當初他們家買車時李青峰給了五萬，後來蓋房子時又給了十五萬。
可到了第三天，真的忍不了了！
廖桂芳借着李子衡不小心打翻飯碗的由頭，猛的從椅子上跳起來，一個箭步竄上去，用力一推，李子衡失了平衡，一下子摔坐地上。
即便這樣了，她還不罷休，雙手叉腰，瞪着子衡罵道：“你怎麽回事？手斷了嗎？拿個碗都拿不穩。”
子衡從未見過這樣的人。隻見眼前的人瞪着核桃一樣的大眼睛，眼珠子幾乎要掉下來。她的嘴巴也很大，發出比打雷聲還可怕的聲音。
他當即吓了一哆嗦，哇的一聲大哭起來，尿失禁了。
李青河這才擡起頭，不鹹不淡的說了句：“掃幹淨就行了。”
李青峰抱着女兒的手緊了緊拳頭，雙目噴火似的看着廖桂芳的後背。
不能，也不可以打人。我還有兩個孩子。他不停的說服自己壓下怒火，千萬不要沖動。
他打了人即便被反打或者被拘留都無所謂。可問題是，兩個孩子怎麽辦？
一旦有了軟肋，即便是兇神惡煞的猛獸也得收斂自己的鋒芒，更何況是他李青峰？
他望着懷中的女兒，壓下怒火，上前拉起兒子一陣安慰。
“嗚嗚嗚，爸爸，我我我，我想回家。”
子衡趴在爸爸懷裏哭得撕心裂肺。
這一刻，李青峰有一種寄人籬下的強烈感受。
不僅僅是此時廖桂芳對兒子的斥罵聲，還有這兩天父子三人如履薄冰的生活在這裏，卻總是因爲一點小事惹得廖桂芳不開心。
雖然廖桂芳之前并沒有像現在一般直接對着他兒子罵，但她每次都會指桑罵槐。
表面上是在打罵李浩奇，可實際上每一個字都指向了李子衡。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如果以後的日子都是這樣，那回來家鄉還有什麽意義？
回來的目的難道不是爲了擺脫那些纏繞自己的憂愁困苦嗎？
既然如此，爲何又要爲了所謂的安穩而留在這裏謹小慎微的度日？
再這樣下去，即便是他能日複一日的承受這種寄人籬下看人臉色度日的壓力，隻怕兩個孩子也會難以在這樣戰戰兢兢的生活中找到半點樂趣。
的确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他再次做出了一個重大的決定。
“我想帶兩個孩子回老宅去生活。”晚飯時，思慮再三的李青峰開口道。
今晚的餐桌上隻有一個菜——鹽水菜心。
似乎是爲了掩飾主人家的吝啬，翠綠色的菜梗上零零星星的沾着幾點油花。
油花在客廳的碩大水晶燈下閃爍着狡黠的微光，仿佛老謀深算的狐狸終于達到了目的。
李青河跟廖桂芳對視一眼後，故作大方的說道：“青峰，不管你做什麽，哥都支持你。”
這句話感動不了李青峰。
如果是剛回來的第一天，或許他還會信這句話，但現在不會了。
所以他也不會傻到開口讓李青河把那二十萬還給自己。畢竟當初說的是贈予，而不是借。
直覺告訴他，如果開了這個口，按照廖桂芳這幾天的表現來看，肯定會鬧得很難看。
他現在還不想讓維持在表面的親情撕裂得太難看。而且眼下已經十分困頓，實在沒有多餘的心力去跟人吵架。
“隻是，老宅已經拆了。”李青河皺眉道，“前兩年城裏來人搞耕地置換的時候，我把咱家的老宅給置換推平了，弄成了耕地，我用來種玉米，地還是自己的，賠了......”
廖桂芳在桌底下踩了一腳李青河。
李青河頓了頓，繼續說道：“呵，賠了點錢，不多，也就夠買點化肥。”
“不過，你要是想回老宅那兒住也不是沒有辦法。”廖桂芳一臉笑容的看了看子衡又看向李青峰，說道，“咱山裏樹多，随便砍點回來就能蓋個木屋。你先住着，等你将來有錢了，再蓋個水泥樓也不遲。”
“對對對。”李青河急忙附和道，“這個辦法好。”
李青峰看着一唱一和的夫妻二人，知道這座房子自己是再也住不下去了。
如果還死皮賴臉的住在這裏，像今日子衡遇到的事情隻怕往後每天都會輪番上演。
他點點頭，算是同意了。
夜裏，等所有人睡下後，廖桂芳從被窩裏踹了一腳李青河，小聲道：“明天你去幫忙，幫忙一起蓋木屋。”
“啊？”李青河不想去。
不管是進山砍樹還是蓋木屋都太累人了。他生性較爲懶散，平日裏幹農活都是像頭老牛一樣，要廖桂芳鞭策一番才肯有所動作。
若是沒有管他沒人罵他，隻怕他也會變成村裏的貧困戶，隻能靠政府每個月幾百塊錢的補貼度日。
廖桂芳罵道：“啊什麽啊？你要是不去幫忙，鬼知道他要蓋過久才能蓋好。你跟着一起去做事，催他趕緊蓋好趕緊搬出去，免得一家三口在咱們家白吃白喝。”
“知道了！”李青河閉上眼睛，沒一會兒就發出了鼾聲。
“豬！”廖桂芳罵了一嘴，也跟着熄燈睡覺。
第二天所有人都起了個大早。
吃過早飯後，廖桂芳一改之前的态度，熱忱的從李青峰手中接過小娃娃，又拉着子衡的手說道：“青峰，你安心去做事，今天孩子我幫你帶。好好幹啊！”
李青峰點點頭，道了聲謝，交代一番後，又對兒子說了一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