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慶林怎麽也沒想到，自己拿着手機照明，一路跟着李青峰，貌似沒跟丢，可實際上卻從未追上。

一個心急，竟一腳踩空，直接摔下了這幾十米高的山澗。

好在被一些藤蔓給緩沖了一下，不然這會兒估計已經變成孤魂野鬼。

不過，要是再沒有人發現他的話，他遲早也會變成孤魂野鬼。

内心有些絕望！

手機不知道摔哪裏去了。

沒了光亮，也看不到自己的傷口，隻是隐約感覺到後背好像被劃開了一道很深的口子。

血液正在一點一點的往外流淌，溫暖了他冰涼的背脊。

除此之外，有一條腿完全動不了，貌似已經摔斷。

在這樣的慘狀之下，如果沒有人發現他，他根本堅持不到天亮就得去見山神。

他隻能憑着最後的氣力，朝分不清東南西北的黑夜一聲又一聲的呼救。

可旁邊嘩嘩的山澗水聲卻好似故意跟他作對一般，用不知疲憊不會停歇的水聲掩蓋了他的呼喊。

先别說這深更半夜不會有人來山裏。

即便真有類似李青峰那樣進山抓石蛙的山民，隻怕也聽不到他的聲音。

水聲太響了。

太嘈雜了。

他有些絕望。

怕是見不到明天的太陽咯。

可是，内心又不甘，不舍，不願抛棄這花花綠綠的人間，走向未知的世界。

他一聲聲呼救，一遍遍回想自己的過往。

虧心事做太多了嗎？

所以遭報應了嗎？

這輩子最虧欠的是誰？

是養育他的父母嗎？

不是。

父母在世時，他雖聽從黃明秀的話沒有好好盡孝，但也算沒有太苛待父母。

逢年過節，該給的，他還是會給父母送去。

父親臨終前，他把八十多歲的老父親帶到自己家裏，讓他老人家最後走得幹淨爽利。

至于母親則是其他兄弟的事。

不是父母，難道是老婆嗎？

黃明秀差不多三十歲才帶着大女兒嫁給他。

他喜當爹後，一直将黃明秀母女當至親之人對待。

對黃明秀更是言聽計從，怎麽會虧欠呢？

至于那個便宜的大女兒，就更不用說了。

村子裏誰不說他有良心，把不是親生的大女兒當成親生女兒對待？

甚至......

甚至超越了親生女兒！

直至此時，把所有人都從腦海中過了一遍，他才緩緩想起自己的親生女兒盧曉月。

曉月啊！

她是個好孩子。

但可惜她生錯了人家，生錯了性别。

原本以爲她是個男孩，可以成爲家裏的頂梁柱，可她偏偏是個女孩。

她姐姐已經是個女孩了，她又是女孩，就顯得她可有可無的。

而且，她是親生的，如果對她太好，恐怕會讓大女兒心裏不痛快。

還有就是，老婆也常在他耳邊吹風，必須善待大女兒，必須對大女兒好。

一個人的心，掰開成兩瓣，總會掰得不夠勻稱。

一瓣大，一瓣小，是正常的。

所以，給大女兒的愛多億點點，也是正常的。

況且，把愛給了大女兒，還能落個好名聲呢。

村裏的人都在誇他是個好父親，連不是親生的大女兒都能那般寵愛。

放眼整個村子，不，放眼整個鄉鎮，再難找出第二個像他一樣将不是親生的女兒當成掌上明珠來寵的了。

對大女兒，他是一點兒也不虧欠了。

可是曉月呢？

曉月啊。

她是個好孩子。

她不會怪我的。

盧慶林哭了。

溫熱的淚水順着被水汽打濕的面頰快速滑落，到了嘴角，沾濕嘴唇。

舔了舔。

有點鹹，也有點苦澀。

曉月髒兮兮的小臉蛋映在他腦海裏。

那樣好看的一張小臉，那樣明亮又幹淨的大眼睛，卻總是挂着淚珠。

她不像大女兒乖巧。

大女兒總是笑嘻嘻的。

爸爸！爸爸！

大女兒總是甜甜的喊他，明媚的笑容裏幾乎看不到任何哀愁。

爸爸！爸爸！

曉月也喊他。

哭着喊他。

被她媽媽打得渾身是傷的時候，就會滿臉眼淚鼻涕的喊他。

被人欺負的時候，也會喊他。

可他要哄大女兒，要逗大女兒開心，根本沒有多餘的心力去管她。

等大女兒長大出嫁了，他回頭想再看看自己的親生女兒時，才發現，曉月也已經長大了。

她再也不會像小時候那樣爸爸爸爸的喊他了。

他們之間好像依舊親密。

卻又好像隔着千山萬水那麽遙遠，不可觸及。

曉月啊！

我的曉月。

他沉沉閉上眼睛，滑落最後一顆淚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