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便宜沒占到，老宅也塌了半邊角。

那夜風雨肆虐雷聲轟隆。

她在睡夢中仿佛看到了自己的老伴。

老伴在夢裏勸她好好與人相處，不然将來等她也走了，孫兒怎麽辦？

雖說孫兒已經四十歲，早就能自力更生。

可孫兒太懶了，懶得早上進山黃昏歸來都砍不回一捆好柴。

村裏人常說，每次進山碰到唐宅民，都會看到他在樹蔭下睡覺。

究竟是祖墳風水不好，還是老宅位置不對？

不然她王菊芬如此強悍的女人怎麽會落得如此下場？

看着漆黑的夜空中電閃雷鳴，王菊芬仿佛在天際閃現的光亮中看到了李富強。

若世上有鬼神，李富強那樣的老好人，死後定會成爲神仙。

那她王菊芬，多半是要下地獄的。

她指着天空怒罵，罵了半宿。

老天爺你睜開狗眼看看，我王菊芬一生辛勞，爲何卻沒有一天好日子過？

“轟隆！”

一道強光閃電劈下，正好劈中房子的一角。

“轟隆！”

又是一聲炸響，房子塌了半邊。

王菊芬呆了又呆。

吓了又吓。

然後整個人疲軟下去卧床不起，病了整整一個月。

所有人都以爲她熬不過去了。

可堅韌不拔的意志又讓她站了起來。

隻是，從那之後王菊芬好像變了。

“家裏有點亂，你們随便坐啊！”

王菊芬從裏屋拿出兩張闆凳，放在李青峰腳邊。

這闆凳是家裏僅剩的兩張好闆凳，其他的不是有倒刺就是長短腳。

招呼李青峰坐下後，她又趕緊去廚房裏一頓翻找。

找了好一會兒才找出兩塊包裝袋都已經褪色的餅幹。

樂呵呵的遞給子衡：“你叫什麽名字呀？”

子衡接過手裏，道謝：“謝謝阿奶，我叫李子衡。我五歲了！”

“阿奶沒問你幾歲。”李青峰有些哭笑不得，從兒子手中拿過餅幹，“讓爸爸吃行不行？爸爸肚子有點餓了。”

“青峰，你還沒吃午飯嗎？那我現在去做飯，你等着啊！”

王菊芬轉身又要回廚房去。

“不不不！”李青峰忙阻止道，“王奶奶，您别忙活，我還要回去幹活呢，今天來就是想跟你說點事。”

李青峰說話之餘，打量了一下周圍的環境。

這種老宅子的堂屋一般來說都會十分寬敞。

像王菊芬家的這個堂屋，約莫有三十多平。

堂屋前還有一條廊道。

廊道下方就是一個四四方方的天井。

天井兩側是兩個小房間，一般用作廚房。

不過這屋子天井右側的小房間已經塌了。

一排共四個小房間都塌了。

堂屋右側的牆壁雖然沒跟着小房間一起坍塌，但也已經開裂。

堂屋雖寬敞，但卻堆滿了東西。

有成捆的紙皮，還有成捆的木柴。

以及從地裏收回來的農作物。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到處亂扔的破鞋襪以及髒兮兮的衣帽。

甚至還有農具。

盡管地面被打掃過，但仍舊掩蓋不了這裏的貧瘠困頓。

王菊芬回身，不解的問道：“找我說點事？什麽事？”

心想，跟我這麽一個快九十歲的老太能有什麽事可說？

難道是當初我謾罵李富強的事？

王菊芬一想到這裏，臉上的笑容便僵住了，渾身都有些不自在。

當初她的确有些無理取鬧，不問緣由就破開大罵，的确不應該。

可她也隻是罵人而已，既沒有打人，也沒有做其他過分的事情。

這都過去十幾二十年了，難道李青峰還記着這事？

今天來，難道就是爲了這事找我麻煩？

她雖然跟村裏人鮮少來往，但也聽說了李青峰的一些事情。

聽說他如今很會賺錢，一天收入好幾千呢。

甚至，還聽說他跟縣城利的一個局長關系很好。

如果李青峰來找麻煩，她除了撒潑打滾，沒有任何應對之策。

可偏偏，如今的她撒不了潑打不了滾了。

她已經沒了那份心力。

盡管下地幹活時仍有餘力發揮，但那是骨子裏不屈不撓的氣力。

撒潑打滾，要的是底氣，是心力。

她沒了。

她沒了底氣，也沒了心力。

與其說她是個人，不如說她是一台機器。

如今的她，已經對未來不抱任何幻想，隻期盼死的時候痛快些，不要折磨她。

至于活着的時候，就像台機器一樣運轉即可。

白天、黑夜。

吃飯、幹活。

除此之外，什麽兒孫滿堂，什麽安享晚年。

想都不要想。

想一下，都是奢侈。

都是不自量力。

都是異想天開。

隻希望，最後活着的時光裏，平平靜靜，沒有任何糟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