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峰站在床前，微微俯下身子，愣愣的喚了一聲：“王奶奶。”

王菊芬沒動。

李青峰有些難受，艱難的吞咽一口唾液，繼續喚道：

“王奶奶！我是青峰啊，我來看你了！”

青峰？

王菊芬終于有了動靜，眼珠子躲藏在不見光的眼皮底下，微微顫了顫。

好一會兒，那緊閉的眸子才艱難的撐開一條細細的縫。

幹癟的嘴唇也跟着動了動：“青、青峰。”

“哎！”李青峰忙騰出一隻手來，立馬去握住王菊芬想擡起的手掌。

緊緊的握住，聲音哽咽了：

“王奶奶，您怎麽了？”

“昨晚上不是還好好的嗎？”

“怎麽一夜之間就變成這樣了？”

“您可千萬别吓唬我啊！”

“您昨晚上不是還說我做的飯菜好吃嗎？”

“不是還說想看到您的孫子成家生子嗎？”

“王奶奶，您趕緊起來呀，地裏頭還有好多土蟲草等着您去挖呢！”

王菊芬的眼淚已經流幹了。

聽着李青峰的這一番肺腑之言，想哭，卻哭不出淚水。

隻是艱難的挪動眼珠子，看向自己的孫子，又動了動嘴皮子道：“地、地~”

手指微微擡起，指向李青峰：“峰~”

唐宅民哇哇哭着，又撲到床邊，一把握住奶奶的另一隻手，嚎啕道：

“我記得，我記得，地都給青峰，我知道！我知道！”

“奶奶，你别走，你别走！求求你，你不要走，不要抛下我一個人！嗚嗚嗚~”

“以後我什麽都聽你的，好不好？你别走！”

“以後我煮飯，我撿拐棗，我再也不氣你了！奶奶，奶奶！”

唐宅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将腦袋埋在王菊芬的胳膊旁邊，整個人都因太過悲痛而渾身顫栗起來。

王菊芬回正眼珠子，茫然看向漆黑的樓闆，微微笑了笑，張張嘴，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若是孫兒的這一番話，早些日子說，該有多好啊！

雖然現在說也不晚，隻是，如此一來，她恐怕就再也看不到孫兒的改變了。

遺憾嗎？

遺憾是一定會遺憾的！

可是，她也活了這把年歲，比許多普通人都活得長久，也足夠了。

有些事情，強求不得。

有些美好，注定要失之交臂。

可即便她死了，也必然會在九泉之下保佑孤苦無依的孫子事事順遂。

王菊芬有些累了。

大約是昏暗的環境容易使人有倦怠之感。

也可能是這一夜太過漫長，耗盡了她畢生的心力。

她現在隻想好好睡一覺。

不管能不能醒來，也不在乎後事如何，隻是覺得累了。

想睡了！

窗外的風仍舊呼呼的吹着。

從狹窄的木頭窗栅中吹入，竟不覺得冷了。

隻是，這一刻的嗅覺好似變得靈敏了似的，竟能在腐朽的氣味當中，聞到山野的芬芳。

若說有什麽舍不得的，除了孫子，也就隻剩下這困了她一輩子的山野吧。

這一輩子，她就沒走出過大山。

她想，等死了之後，變成鬼了，就離開這裏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吧。

人活着的時候有太多牽絆，等死了，大約就自由了吧。

就在她緩緩閉上眼睛的時候，李青峰再度緊緊抓住她的手掌，聲音急切的呼喊道：

“王奶奶，我不要你的地！”

“你的地你留着自己種。我種不了那麽多。”

“還有，我還等着你給我挖土蟲草呢！”

說着，趕緊伸手去按王菊芬的人中。

人中穴一按，神力一入體，王菊芬臉上的黑色褪了一些，嘴巴又動了：“青、青峰，對、對不起！”

這輩子她沒有對不起任何人。

作爲女兒，她按照父母的意願，嫁給了老頭子。

作爲妻子，她這輩子就隻有過老頭子一人。

作爲母親，她更是沒有任何怨言的将所有的愛都給了自己的孩子。

作爲奶奶，即便是在兒子跟老頭子都相繼離世之後，她也沒有放棄生活，而是含辛茹苦的将孫兒養大了。

她這輩子沒有對不起任何人。

真的沒有。

若說略有虧欠的，那就是李富強了。

這是她心裏的刺。

永遠的刺。

“王奶奶，别說話！我給您按一下頭。腦子清醒了，人就好了，您不會有事的。”

李青峰給王菊芬的人中穴按了一會兒，見她臉色稍稍好了一些，又立馬去按她頭頂的百會穴。

王菊芬沒說話，隻是有些呆愣。

方才還覺得能很疲憊，想睡覺，可這會兒不知怎的，好像又不想睡了。

撲通。

唐宅民對着李青峰跪了下去，聲淚俱下：

“青峰，青峰，求求你，救救我奶奶。以後，我什麽都聽你的。”

“滾開！”李青峰知道是他氣壞了王奶奶，不想看他，狠狠踹了他一腳。

唐宅民被一腳踹開，打了個滾，嘭的一聲撞在門闆上。

回過神，又跪着爬上前來，一把抓着李青峰的褲腳，哭着求道：

“青峰，隻要你能救我奶奶，以後我給你當牛做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