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凡這兒憋得滿臉通紅，那個跟随張儀的小丫鬟卻忍不住，鼓着腮幫子發出噗嗤一聲。
江凡一瞅，呦吼，果然還有笑點更低的，都漏氣兒了。
張儀好像沒聽見，大概心思都在張之陵身上了。
“不知父親大人何故來此？”張儀欠身坐下垂目道。
江凡精神一振，好了，大戲開場。
張之陵出現在這裏委實太過突兀，江凡也絞盡腦汁編過很多理由，想出謀劃策來着，卻被張之陵拎着戒尺趕出房門。
郁悶，看來老頭子因爲奶娘的事兒耿耿于懷呢。
但不知，老宰輔會如何回複呢。
不想，張之陵竟然根本沒回答這個問題，反而審視了一番張儀：“确實瘦了，國事操勞，也要注意吃飯。”
江凡：？
越發想笑啊，神特麽注意吃飯。哈哈，怎麽聽着都像自家老頭子數落自個呢。
張儀也是大皺眉頭：“父親大人，可是田園隐居缺了什麽？兒不日派人送去，父親給個地點便好。”
意思很明顯，您老都退位隐居了，好好呆着吧，缺啥少啥跟我說，别出來晃蕩行不行？
張儀歎口氣，用蓋子輕輕挂着茶湯，“不缺，好着呢，大胖啊，你氣色不太好，最近可是有糟心事兒？”
江凡都替張儀無奈了，越是不喜歡聽，這位越是大胖大胖的叫的歡實。咋沒發現老宰輔這麽皮呢？
張儀面色愈發難看。麒麟大相的沉穩在自家老頭子面前根本擺不出來。
“并無，倒是父親容光煥發，莫非有好事？”
張之陵呵呵一笑：“你别說，還真有，要不我也不至于來了。”
張儀眼神動了動，卻不問，隻是淡淡道：“那就恭喜父親了。”
這意思也很明顯，我不想跟你談，愛有啥有啥。
偏生張之陵好像沒聽懂一般，露出一絲笑容：“你想聽我就跟你說說……”
江凡：……
人家沒說啊，人家很煩啊……
算是見識了，五國之相果然不是好相與的，起碼這推磨打油的本事自己就望塵莫及。
“父親，兒有國事在身，家事父親自己決定就好。”張儀果然打斷道。
在江凡看來，就是，我不聽，我不聽，你明不明白我不想聽？
“我兒莫急，你素來不喜與爹交談，我知道，不過這件事兒呢，你肯定想知道，不妨聽聽？”
“父親說的哪裏話來，不孝之名孩兒可當不得，既然父親想說，那就說說？”
張儀眼見老頭子不慌不忙，竟然深吸口氣，淡定起來。
張之陵呵呵一笑：“好，好，說起來咱們父子倆也有十多年沒坐一起說說話了，今兒好好聊聊。”
看張儀面色沉靜，不言不語，張之陵輕咳一聲：“我兒自幼由乳母養大，可想知道其下落？”
江凡登時一愣，卧槽？你這老兒剛才還掄着戒尺打了我一頭包，這會兒咋突然轉了性，自己聊起這事兒來？還有，您老從哪尋得的？剛才咋沒說？莫不是在忽悠張儀？
張儀聞言神色微微一動：“父親大人便是因此尋孩兒？”
張之陵道：“爲父退隐喽，也就有點家事兒重要，否則尋你作甚，莫非以爲爲父愛看你那張臭臉？”
張儀大皺眉頭：“并非孩兒臉臭，實在您老辦的事兒臭不可聞。”
他這話可就不客氣了，剛才的沉靜也一掃而空，果然張儀還是很惦念那位乳母。
張之陵也不惱：“此事，别有隐情，以後尋個機會再跟你細說。如今爲父已經尋得你那乳母下落，我兒可願随爲父一同去見見？”
張儀看了老頭子片刻：“恕孩兒無禮，您老可有那顔面？”
呵呵，江凡都覺得這倆夫子關系真是惡劣，身爲兒子，張儀居然把這話都說了出來，可不像一國大相該有的氣量。
反觀張之陵接連被怼，卻神色如常：“便是沒有，才來尋我兒幫忙，如何？”
張儀不由沉默。在這世上若說隻有一人讓他在意，便是這位乳母。
乳母一晃數十年音訊全無，張儀可沒少下功夫尋找，其對乳母的舐犢情深，許多人都知曉，故而江凡也從搖光那裏聽說了些。
若平素，尋得乳母蹤迹，張儀必定坐不住，馬上要走一趟，但如今大事在即，他無論如何也走不開。
片刻之後，張儀緩緩道：“父親恕罪，孩兒屬實不願和父親同行，想來乳母也不願看見你我不和。您老不妨先去，孩兒過些時日自會去拜見。”
張之陵搖搖頭：“不成啊，你那乳母你還不明白？你不去，便不願見我。想來她如今七十有四，又快壽辰了，七十四是個坎兒，聽說她身子骨很不好，怕今年過不去，我兒當不至如此不孝。”
張儀卻沉靜的很：“孩兒如今手頭有些大事，還是請父親先行，半月之内，孩兒必然趕到。”
張之陵似有不悅：“多大的事能比孝道？你突然出現在晉國，莫非就是爲了此事？”
張儀目光不易覺察的一動：“父親已經歸隐，頤養天年便好，國事無須操勞。”
張之陵擺擺手頗爲不滿道：“老夫才不願管你那些事，唯獨此事你非去不可，否則老夫倒要讓這靜安大儒們都來評評理！”
張儀隻覺得眼前發黑，咬了咬牙：“父親五國之相，莫非不要老臉了？”
張之陵哼哼道：“我都多大歲數了，沒幾天活頭，阿月年紀也大了，等不起，老夫整日惦記。這張老臉不要也罷，你這麒麟大相能丢得起面子？”
張儀頓時心頭暗惱，老頭子這是在将軍。
先不說天下重孝，自己這情況會不會被人诋毀，影響聲譽，必爲人所诟病。主要是大事在即，自己隐秘行事，如何能抛頭露面？要命的是，這老頭子可極有面子的，稍一發聲就能召集靜安所有讀書人、大小官員乃至氏族名流，到時候自己想藏也藏不住，事情還怎麽辦？
江凡也驚了，呵呵，好手段啊。
張老頭這是把自己的影響力運用到了極緻，輕描淡寫就給張儀将了一軍，看起來還是無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