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間腦海裏紛繁雜亂，走馬觀花般略過許多東西，她實在不明白，自己怎麽就走到了這個地步。

她甄嬛天之驕女，生而在閨秀中一騎絕塵，出身高貴如沈眉莊也是她的手下敗将，所到之處都是綠葉相襯。

尤其在初入宮圍景仁宮阖宮觐見的時候，色厲内荏的華貴妃叫她信心一瞬間達到頂峰。

滿蒙八旗加起來鳳儀萬千又如何，還不是個蠢貨，被她三兩句堵得啞口無言。

如此，她才敢放心避寵，如此，她才敢走了一步步的險棋。

卻到最後，未曾芳豔吐露，便折戟沉沙。

彼時一瞬間被茫然不甘裹緊的甄嬛驟然爆發，掙脫太監想要沖到胤禛和餘莺兒跟前。

雖半道被侍衛攔截，卻還是不放棄：

“皇上！倚梅園中，除夕相遇，逆風如解意容易莫摧殘，究竟在您心中可有留下片刻痕迹？”。

“那夜的人，是嫔妾，沾濕了鞋襪的人，也是嫔妾”。

不是她靈皇貴妃，餘莺兒！

這件事即便心中已有八層肯定，但她依舊執着于要一個答案。

她的人生就是從那一刻急轉直下，她實在不能就這樣赴了黃泉。

奈何前面的人并未停頓，蘇培盛想着甘願搓洗衣服也要伺候她的崔槿汐。

難得給了兩分不值錢的善心，“此句原是朔風如解意，曾由孝懿仁皇後所改，那夜皇上一時驚詫随口問了一問”。

言外之意是并非與你甄答應有關，任何人重現故人姿，皇上都會問上一兩句。

“至于靈皇貴妃娘娘，那是次日去了乾清宮便自爆未曾多讀書，也否了此句出自她口中”。

如此，滅頂的悲涼驟然襲來，甄嬛突覺自己被層層絕望圍攻着，打擊到了靈魂深處。

她以爲，她以爲即便餘莺兒并未冒名頂替，起碼她同皇上的初遇還不一樣的。

沒想到，卻隻是如此。

如此可笑。

吸引皇上的不是自己的才華，或者靈動應對，而是錯了的句子。

～

餘莺兒睡着的功夫，當天夜裏夏乂便送來了結果。

孩子是沒有的，但奸夫是确确實實存在的。

胤禛半點情緒沒有，“甄氏，果貝勒，舒太妃……病逝”。

至于甄家……等尋個由頭再說吧。

這個由頭是謹貴人聽說甄氏被關的次日午後給提供的，華貴妃直接傳信家中查，然後馬不停蹄報上去。

于是甄嬛還沒死，她的三族就先一步消消樂了。

原本私納罪臣之女頂多就是流放，如今直接改爲了三族，華貴妃厭惡甄嬛想把落水的事抖出來，還在甄家行刑前叫他們死了明白。

據說那位同樣虛僞惡心的甄遠道死不瞑目，人頭落地了都是睜着眼睛的。

安陵容得知消息後走華貴妃通道去了趟永和宮。

這一天，陽光明媚，鴻雁高飛，還有幾隻不知哪裏來的黃鹂鳥停在檐角，叽叽喳喳不停。

背對着光，她走了進去，給甄嬛帶去家中噩耗，也是送她一程。

臨出門之前，安陵容身形一頓，微微側過身，聲音婉轉如梁上黃鹂。

“對了姐姐，當年你驟然得封貴人，也是因爲靈皇貴妃娘娘之故，娘娘有些不開竅，皇上這才另辟蹊徑”。

甄嬛瞳孔陡然放大，叫哪怕聽到家人離開都依舊呆滞的面容多了幾分生氣。

原來她入宮後的所有成敗，竟全系于自己最厭惡之人一身！

最後不知是懷揣着對親人的愧疚，還是别的，當場撞了牆。

隻是，據說這位閨中女諸葛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是這樣的：

“那年杏花微雨，你說你說果郡王，或許……從一開始，便都是錯的～

出來的安陵容才片刻功夫，便聽背後聲音，有些稀碎，有些小。

但清晰。

“沒了？”。

“行了，擡走擡走，破席子一卷，扔亂葬崗去”。

宮裏沒個甄氏，像來往了一陣急雨，很快銷聲匿迹。

徒留原地傷心的，也隻有沈眉莊，衛臨心疼她，日日請脈從不漏席。

敬嫔可不就給瞧出端倪了嗎？

語氣平淡的喂着淑和蝦仁雞蛋羹：“一樣的，叫人盯着”。

沈家到底也不是什麽不入流的門戶，還是得要做實了證據才好。

含珠捉奸都捉煩了，整張臉寫滿了嫌棄：

“當真一對親姐妹，那沈眉莊家中對她不管不顧的，算是徹底決裂了，卻也沒見她掉兩滴眼淚，如今甄氏沒了，哭得跟什麽似的，撕心裂肺”。

要說沈眉莊其實是沒真看上衛臨的，哪怕對方在時疫生死關頭給她拽回來，哪怕對方在家裏放棄她的時候天天送溫暖。

但也隻是心中寂寞，後宮日子實在難熬，到了冷冷的夜裏，殿内都像是個冰窖一般，如今的她每天除了數磚塊就是數磚塊。

哪一塊上有裂紋，她都知道的一清二楚，被皇上辜負的心，需要一點點的慰藉。

是以衛臨看準時機就來慰了。

一慰兩慰的敬嫔也拿了實證，這回她有經驗了，直接把消息打包丢給翊坤宮。

華貴妃也有經驗了，同謹貴人不緊不慢商量着，而安陵容多數是沉默的，她感覺自己的三觀在甄嬛那裏碎了一次，現在又碎了一次。

這倆人不是清高不可攀比嗎？

不是驕傲到骨子裏嗎？

不是所謂的出身高貴的大小姐嗎？

當初不是口口聲聲進宮都是爲了家族，爲了親人，爲了妹妹犧牲奉獻嗎？

說得如此高大上，真善美，把那會兒的她忽悠得一愣一愣的。

怎麽現實卻是一個比一個自私自利，一個賽一個速度的送家族下地獄？

當真是……毫無廉恥！恬不知恥！厚顔無恥！

～

一來二去的，幾人籌謀着該如何做，這麽一小小的耽擱，卻是聽到了沈眉莊見天跑乾清宮找镯子的消息。

而彼時餘莺兒的肚子早已漸漸大了起來，且悶了許久。

六個月的她出來遊行了！

那陣仗，不至于鑼鼓喧天鞭炮齊鳴，卻也烏泱泱圍着一團人，大老遠都能瞧見儀駕，紛紛避讓。

癱坐在上的餘莺兒摸着肚子，小臉蛋圓潤可愛，被胤禛養得白裏透紅，倆眼睛水汪汪的。

孩子已經會動了，每天都要跟她打招呼，她也會不遺餘力跟他吹牛，比不得身爲阿瑪的胤禛，一見面就比較高端，抱着書要給他讀，說是得從肚子裏便開始熏陶。

不過要說起來，胤禛最近忙得厲害，已經好幾日不來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