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王身上的氣勢漸漸收斂，一個低沉的聲音緩緩歎道：

“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骓不逝……”

旋轉着的殘磚碎石漸漸散去，露出了一個身形偉岸的巨漢。

那是一個摸約30歲的青年，全身上下每一分都充斥着爆炸性的力量，但他隻癡癡望着左右，眼中全是哀傷。

他緩緩擡頭，似乎前一刻耳旁還是金戈鐵馬，還是血染黃沙。

“江東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無一人還……”

“羽，無能啊！”

“無能啊！”

陳青聞言，也是一歎。

對于别人來說，兵馬，不管八千，還是八萬，隻是一個數字，沒了，再去招，再去擄。

而跟随項羽起事的，卻是他的親族。

可能左邊是表哥，右邊是堂弟，某個牙将是三舅，掌管兵馬的是大伯……

所以，這位正史裏唯一記載過的萬人敵，有着過江回去的本事，卻自刎在了烏江邊。

因爲他若是回去了，他面對不了一張張面孔。

年邁的長輩若是顫巍巍問起“你的表弟在何處”、問起“我家二郎可好”，他又該如何回答呢？

所以他自刎在了烏江口，自刎在了自家門前。

而這無限不甘，如今全化作了一聲“羽無能”。

風清揚看着他冷笑：“一個屠夫！若不是同在師尊麾下，風某斷不容你！”

遠處的霸王緩緩擡頭，眼裏盡是凄涼。

若是還能見到族老，看到血親，他該如何謝罪呢？

他天不怕地不怕，他敢單騎闖敵營，他能舉帝王鼎，但是，他又如何敢面對父親鄉親的目光呢？

是自己無能，這才葬送一族啊！

霸王顫抖着，聲音如哭如訴：

“我的八千子弟，如今何在，何在……”

随着這一聲，陳青突然若有所感。

從王劍心那裏得到的界石似乎有反應！

對了！

那界石裏是烏江界，不正是項羽自刎的地方麽？

心中一動，界石打開。

一個半虛半實的老者出現，拄着拐杖，衣衫破舊，他似乎一陣風都能吹散。

霸王一見，頓時哭道：“叔父！羽無能啊！羽無能啊！”

老者卻丢了拐杖，雙手虛扶：“大王請起，我的大郎二郎沒了，還有四郎在，可随大王起事！”說罷，朝遠處喊道：“四郎！四郎！”

烏江就在這塊小世界裏，随着老者的呼喚，一個似乎十五六歲的神魂出現，他奔至霸王面前，躬身參拜：“四郎拜見霸王。”

霸王嘴唇哆嗦，虎目盡是熱淚。

又見另一老妪也弓身出現，這神魂似乎等了太久，很是虛幻。

她顫巍巍看着霸王，沙啞道：“大王，老身孫兒年已十三，能舞刀弄槍，能随大王起事矣！”

随着話音，一個神魂出現，年紀很小，卻滿是堅毅。

又出現一跛子，斷腿似乎用木棍支撐着，他呼呼打了兩拳，喜道：“大王！俺哥哥都沒了，但俺也不差，俺随你起事！”

“大王，千年前你說俺太小，隻帶走俺哥哥，這次可不能再丢下俺！”

一個個神魂，不知執念有多深多重，不知已等了多少歲月，随着霸王出現，他們也全出現在了這裏。

“二郎！快來追随大王！”

“小木頭！大王來了”

“三虎！三虎！”

“柱！柱！”

“我也來了……”

一聲聲呼喚，傳遞在烏江兩岸。

這平靜地洪水，千年歲月從未有過的熱鬧。

一個個神魂不知已等了多少年，他們脆弱到仿佛一吹就散，但卻懷着某種信念，跌跌撞撞沖向了項羽。

項羽，這正史唯一的萬人敵，這十五歲就已勇冠天下的英雄，非帝王卻能在史記中以本紀立傳的人物，龐大的身軀跪在地上，看着奔來的神魂大軍，嚎啕大哭。

“大王，某願随你！”

“大王等等俺！”

“大王，俺死也追随你！”

“大王啊……可算等到你了……”

“大王……”

“大王……”

一聲又一聲，喊在霸王心頭，又像紮在霸王心間。

霸王不敢擡頭，長槍扔在一旁，隻是跪着。

隻是跪着。

陳青沉默着。

他突然意識到烏江界似乎沒這麽簡單。

烏江，烏江……

這些神魂，是王家殺了祭煉于此的？

還是神魂們自己自願在此，等待了霸王千年？

那時輪回肯定還在，這些人不入輪回，就在此等待？

烏江界界石裏神魂越冒越多，這些人有老有幼，有高有矮，有胖有瘦。參差不齊，甚至稱得上一句烏合之衆。

他們喊着聽不大懂的鄉語，親切地圍上了霸王，一層又一層。

而最中心的霸王，跪在那裏，嚎啕大哭。

陳青看着這一幕，悄然摒退左右。将這裏讓給了霸王。

霸王輸了嗎？自然是輸了。

霸王輸了嗎？好像也沒有。

良久良久，霸王終于起身：“某不會再讓父老們輸！”

說罷，長槍指天，大喝一聲：

“江東子弟何在！”

密密麻麻的神魂大軍齊聲高喊：

“我在！”

“我在！”

“我在！”

随着這三聲，神魂下身依舊虛幻，但上半身卻已凝實，披上了墨綠甲胄。

霸王大喝一聲：

“蕩平修羅！”

神魂大軍齊聲高呼：

“威！”

“威！”

“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