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遠遠地看着吧,待她找到阿婆,回歸此處,該相聚自會相聚。
“那我們悄悄走走。”虞瑾看着素楝微笑。他知道,近鄉情怯,也知道素楝心裏的矛盾。拉起素楝的手,丢給賣帷帽的鋪子幾個銀錢,虞瑾順手拿了兩個帷帽,先給素楝戴上,再給自己戴上。因着這歸島人員複雜,外來人多,這街上戴帷帽者竟不在少數,這樣的裝扮是再好不過的了。于是素楝在前,順着從前在靈島的路線,徑直朝瓊花殿方向走去。可是,所到之處,竟是一片荒原,雜草荊棘叢生,間或有幾棵樹,蕭蕭索索,再也不是曾經綠樹掩映、典雅安靜的小院兒了。
但是這瓊花殿舊址上有幾個人,拿着圖紙在那裏晃悠。虞瑾眼尖,那其中一人便是阿梓。而另外一人卻讓二人大吃一驚,竟然是華璎。
虞瑾趕緊拉着素楝躲到了樹叢後。華璎似乎聽到了響動,朝他們的方向看了一眼,但是很快又轉過頭去,和虞梓讨論着什麽。
即使在這雜草叢生的荒地,華璎亦不失其風華,長身玉立、器宇軒昂,隻是那張臉卻蒼白得吓人,連帶着唇色也是紅得不正常。但是和他這略顯病态的臉色不一樣,他的笑聲卻很開懷。笑聲很大,以至于連素楝和虞瑾也能聽得很清楚。他大聲的跟阿梓在說着什麽,對着遠處指指畫畫。
風将斷斷續續的聲音傳送過來。
“這裏,不是這樣的,這裏有一棵大樹。”
“你到底知道……瓊花殿……前面有個院子……”
素楝心頭一熱,原來自己避而不見的這些人,正在商量着怎麽重建瓊花殿。她遠遠地看着虞梓、華璎,還有似乎是猗猗的身影,眼前浮現了從前和珠珠、大熊一起在瓊花殿門口的大樹下乘涼的趣事。三人曾經約好做一輩子的好朋友,永遠也不分離,而如今樹不在了,人也不知去向何處。隻是時移事轉,她在失去了一些的同時,也得到了許多。
這麽多好友,這麽多親人,在她看的到看不到的地方關心她、支持她,她岑素楝何德何能值得他們如此相待,又有何面目消沉?花家如今遭逢巨難,她作爲花家的長孫,理當擔起責任。既要找到阿婆,也要保此地平安。她想等一切塵埃落定,她的阿婆一定還會在此等她。而總有一天,珠珠和大熊也會再歸來。那時,一大家子歡聚一堂的時候,此時此地的傷心彷徨大概也可以當做玩笑話講出來吧。
所以,“岑素楝,你要堅強!”素楝在心裏對自己說。
“真的不去見見嗎?三殿下也來了。”虞瑾輕聲說。
“不了,”素楝道。說罷快速轉身離開,虞瑾緊随其後,隻留下那荒原上的幾個人影忙忙碌碌。
華璎看着那雙離去的背影,一對璧人。他微微一笑,看着天空,一絲雲彩也沒有,隻有清爽的湛藍色。他從來沒像現在那樣覺得這澄澈的藍色難看,默默的歎了口氣。
他因爲擔心素楝,拖着傷病的身體前來歸島。雖然他隻是想碰碰運氣,沒想到果真見到了。如他所料,虞瑾把素楝保護的很好,這樣他也就安心了。
那天素楝走後,他暈過去了。本來隻是行拖延之計,但是沒想到自己在下落時感到一陣目眩,竟真的暈了過去。醒來時,父親就在身邊。而站在父親身邊的一人,便是華琮母家親戚曹秉玉。這人的名字自己甚爲熟悉,卻怎麽也不想起在哪裏聽過。父親、大哥和這位曹長老,一臉嚴肅,告訴了自己如今的病情。
看來自己是時日無多了,華璎心想。可是,這位曹長老,卻說可以起死回生。華璎聽到笑了,以他這不長的一生所積攢的經驗,這世上沒有免費的午餐,能堪破生死劫,那必然是要付出相當代價的。自己就是個很好的例子——他便是辛玥兒想要成仙的代價。不知道這次的代價是什麽,他不想知道,但是他要将這種悲劇在自己這裏結束。
于是他毫不猶豫的拒絕了。
父親欲言又止,卻最終什麽話也沒說。于是他久違的獲得了自由,說要出來走走,順便看看能不能找到妹妹。父親很快便同意了。
今生剩下的日子,他想找回他最向往的自由。要說他這輩子最快樂的日子,便是從前和虞瑾在氓山的那幾日,偷得浮生半日閑。自己的遭遇,固然是辛玥兒一手造成,但是又何嘗能和自己内心的迷失擺脫幹系呢?怨恨?無奈?不甘?他不想把自己最後的日子過成這樣。
于是,他帶着希望來到了歸島,看到了好友虞瑾,看到了妹妹素楝,還碰到了讓他人生不會無趣結束的阿梓。
“哎,華公子,你咋的了?”虞梓也學着華璎的樣子,擡頭看天,卻被那漸漸強烈的陽光刺痛了雙眼。
“天上有啥?”,虞梓揉了揉眼睛,“你看啥呢?”
“看仙女。”華璎低下頭,戲谑道,眼底有星光閃爍,
“什麽仙女那麽好看,都把你看哭了。”虞梓笑着,想要湊近看。
華璎一把推開他,“不要亂說話,你什麽時候見本公子哭過,是太陽太刺眼了。”
“那你說,仙女在哪,我咋沒看到,在哪在哪?”虞梓嘟囔,拽着華璎,非要他指出來。正當打打鬧鬧亂成一團時,遠遠地,一個小小的身影,大大的嗓門朝他們幾個喊着。
“吃飯啦,吃飯啦!”
猗猗擦幹臉上的汗水,大步流星朝那個小小的身影跑去……
而在這歸島的另外一邊、隔海相望的熔金崖上,有一人獨酌。她喝一口,再倒一口在海裏,“雲兒,這可是好酒,賀儇那小子孝敬我的。你可要好好品嘗。”她身着白衣,臉頰微紅,神情迷離,雖然是笑着,卻讓人感到哀傷。
這人不是别人,正是爾朱林樰。
她從臯深山和素楝分開,想到素楝大概會回此地看看。而就在今早,她再次翻看賀儇的來信,這才發現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一晃她别過靈島已經仙年一千六百多年。她離開多少年,記憶中笑笑跳跳的小姑娘就離開她多少年。她驚覺,連他們的下一代也已經到了他們母親的年紀。她将自己禁锢在姑射山,不去想這些往事,沒想到真的忘記了這麽多年。但命運從來不讓她輕松過,恰好就在今日,讓她來到了此地。她看着賀儇的字體,不知道他署着這個日期,到底是有意還是無意。還有這一壺酒,爾朱會心的笑了笑。
她原本想将這一杯烈酒灑在故友最喜歡的地方,但是靈島不再,隻有這熔金崖還是原來的樣子。在這僅能勉強站立的地方,爾朱看着遠遠可見的歸島,想着從前和師姐還有信雲一起在這裏的悠閑時光,感慨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