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二陛下端坐在禦座之上,面沉似水。
單單撞死人這麽一件事,在他看來根本沒什麽所謂,天家貴胄,撞死一半個農夫當得了什麽事大不了便是賠償一筆銀錢,而後以金贖罪而已。但撞死人之後毀屍滅迹,這就是德行有虧了,使得李二陛下覺得天家顔面有損,最糟糕的是被人家捉到把柄,堂而皇之的拿到大殿之上當着文武群臣的面,大張旗鼓的彈劾,這就不能忍了
難不成讓他在禦史言官們翻出一大堆陳年舊事之餘,還要袒護霍王麽
他再袒護,那就不是維系皇家顔面了,而是自己親手讓皇家顔面蒙羞,給史官以把柄,令其在史書之上又添一份自己的罪狀。
他勵精圖治、夙興夜寐,圖的是什麽
還不就是以前無古人之功績,壓制住自己當年在玄武門做下的醜事,洗白自己的聲譽,得以超越三皇五帝秦皇漢祖,成就千古一帝的宏圖霸業
朕身爲皇帝尚且心有敬畏,循規蹈矩不敢行差踏錯,唯恐在史書之上未能留下一個好名聲,當年玩個鳥都被魏徵老兒吓得放在懷中憋死,那是何等的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而你們這些皇族子弟倒好,隻顧自己活得痛快,随心所欲肆意享受,甚至恣意妄爲橫行不法,你們将朕的苦心孤詣、嘔心瀝血置于何處
簡直混賬
他冷冷瞪着李元軌,沉聲問道:“霍王,尚有何言以自辯”
李元軌一聽,徹底懵逼。
完蛋這幫子不當人子的禦史言官們,到底撺掇着皇帝發了火,要拾掇自己了
娘咧
老子容易麽
前年就是你們撺掇着皇帝取消了封建天下的诏令,使得諸位皇子盡皆從封地返回長安,有如圈禁,也就是先帝敕封的幾位親王依舊屏藩封國,那也沒幾個了呀
隻要今日自己的封地被削除,恐怕今生再也無望前往封地做一個快樂的土皇帝,而不得不在長安戰戰兢兢度過餘生
“陛下微臣往日固然荒唐,但早已痛改前非、洗心革面,就藩徐州,亦是戰戰兢兢,不敢恣意妄爲,唯恐拖累了皇家名聲,使得陛下天威有損至于勾連地方、觊觎天道,簡直就是欲加之罪微臣不過是同幾個方士鑽研煉丹之術,與幾位大儒探讨經義之學,如何便居心叵測、圖謀不軌了微臣冤枉啊,陛下”
李元軌已然意識到危險,當即跪在殿上,偷哭流涕。
李二陛下被他哭聲弄得甚爲煩躁,心頭火氣,喝叱道:“堂堂天家貴胄,這等哭哭啼啼成何體統皇族的臉面都被你丢光了你一個親王,懂得獎罰分明,能夠治理封地事宜就好,沒事兒與那些憤世嫉俗的隐士大儒瞎胡混什麽至于民間方士,多是妖言惑衆之輩,焉有上通天道之高人事已至此,尤不知悔改,簡直愚蠢至極”
皇帝這種生物,幾乎是人世間最自私的存在。
甯教我負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負我,這種境界是每一個合格的皇帝最真實的寫照,分别隻在于曹孟德是奸雄之中的枭雄,胸懷四海睥睨天下,敢做也敢說而李二陛下則被各種名節功利所束縛,又有玄武門之陰影時刻籠罩,腰杆子沒有那麽硬挺,所以他隻做,不說。
今日若是霍王自己作死,他會顯示大度網開一面,可既然牽扯到他的名聲受損,有可能影響到他“千古一帝”的偉業,那就誰都别想好
李元軌豈會甘心就這般稀裏糊塗的接受懲罰更何況即将面臨的懲罰是他如論如何都無法接受的,自然要極力辯解,可未等他再次開口,便見到禦史中丞劉洎又一次站出來
李元軌恨不得撲上去将這條瘋狗一口咬死,你特娘的有完沒完
翁翁究竟是如何得罪了你,非要如此在置于死地不可
不過他顯然誤會了,這一回,劉洎的矛頭已然變了
這位令朝中文武百官甚爲忌憚的禦史中丞,撣了撣袖子,躬身道:“啓奏陛下,正如您剛才所言,世間方士作爲的煉丹之術、長生之道,盡皆妖言惑衆、胡說八道秦始皇一統寰宇橫掃六國,其權勢威壓天下莫敢不從,一生耗盡心力追求修仙長生之術,最終不也是長眠皇陵、魂歸地府可見所謂之長生,不過是子虛烏有,虛無缥缈而已。陛下乃是千古聖君,燭照萬裏、英明神武,當頒下旨意,诏谕四海,世人再有欲求長生者,斬立決世人再有妄言長生者,斬立決如此,則震懾群倫、群邪退避,魑魅魍魉之輩必将煙消雲散,廓清寰宇,神鬼之物,再不複焉”
李元軌剛想跳起來大罵,神鬼之說、谶緯之言,乃是皇家大忌,劉洎你不是要讓陛下奪我的爵位、削我的封地,而是要我的命啊
眼尾一瞥,便見到尚書左仆射李績站起身,出班啓奏:“微臣附議”
民部尚書唐儉起身,道:“微臣,附議”
吏部尚書李道宗起身,道:“微臣,附議”
蕭瑀起身,道:“微臣,附議”
程咬金、尉遲恭等等素來打醬油的武将,亦是紛紛起身,朗聲道:“微臣,附議”
長孫無忌眼睛眨啊眨,明白過來,趕緊起身,亦道:“微臣附議”
滿朝文武,先後起身立于殿中,齊齊鞠躬施禮,口中大呼:“微臣,附議”
李元軌一臉懵逼,嘴巴張大能吞下一個鴨蛋
諸位,你們不至于吧
本王又不是犯了天條,何必都來跟我作對
你們搞這個大的架勢,本王受不住啊
不僅他懵,禦座之上的李二陛下更懵
一雙虎目陡然睜大,不可思議的看着群情激奮、興緻昂揚的大臣們,腦子差點宕機。
什麽情況這是
煉丹之術,長生之道,這些自上古流傳下來的修仙法門,自秦始皇之後便被正統視爲禍國之源,兩漢魏晉以來,無論儒、法、兵、醫、陰陽等等學派,盡皆視其爲異端,平素私底下研究琢磨自然無礙,卻不登大雅之堂。
而身爲帝王,沉迷于此等修仙之術,更是亡國之兆。
難道大秦之殷鑒,尚不能警醒君王麽
還是說,君王甯願舍棄這如畫江山,亦要效仿秦始皇,卻追尋那虛無缥缈的仙佛之路
若是如此,那您就好好的去追尋仙道吧,皇帝咱們換一位
李二陛下便知道,是自己時常召見天竺番僧入宮煉制丹藥,被這些個臣子給盯上了。
娘咧
還以爲這幫子家夥今日吃錯了藥爲何緊咬着霍王不松口原來霍王隻是個筏子,真正的目标乃是他這個皇帝
這股邪風刮啊刮,居然刮到他的頭上來了
難道好不容易将魏徵給熬死了,你們這幫家夥還要給我添堵
這叫什麽
死了一個魏徵,還有千千萬萬個魏徵站出來
就看不得咱好是吧
李二陛下氣得面色泛紅,“砰”的一拍桌子,瞪眼喝叱道:“幹什麽一個兩個的,都要翻天了是吧”
換了别的皇帝,這會兒怕是已經心虛了,如此之多的大臣串聯起來,任誰都得膽怯三分,一個鬧不好,那便是朝綱震蕩社稷不穩,後患無窮
可李二陛下哪裏會怕這個
他從一個唐王府的次子生生殺出一條血路,取得與太子建成不相伯仲的功勳聲望,又在玄武門逆天而戰,用兄弟手足的鮮血鋪就登基大寶君臨天下之不拔帝業,最是剛烈不過
大臣們勸谏可以,但若是哪個當真起了不臣之心,他絕不介意再殺個人頭滾滾
況且他也有自信,隻要他還活着,還有一口氣,這些個文武大臣,不敢
隻不過是誰在背後串聯如此之多的大臣,意欲阻撓朕修仙煉丹之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