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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二陛下心有所感,對于房俊的怨氣稍稍緩解,撫掌贊歎道:“至哉斯言,天下萬事,爲之,則難者亦易矣;不爲,則易者亦難矣。吾輩當謹守心中志向,百折不撓,披肝瀝膽,方有所成。”
房俊絕想不到,他勸谏李二陛下對千古霸業要持之以恒,勿要因爲一時之苦難險阻而求取捷徑的話語,卻被李二陛下引申開去,嫁接到修仙長生一事上。
萬一皇帝的起居注因此而記錄“房俊谏言皇帝要在修仙長生的道路上披荊斬棘矢志不渝”,進而被後世子孫罵坐奸佞之臣蠱惑聖聽,房俊能冤死
祿東贊神情有些挫敗,甚是失落,他也承認房俊這段話說得太好了,世人當奉其爲圭臯,遵行不悖,則不知有多少人因而受益,憑空創下一番基業。
然而當大唐皇帝鐵了心的不與吐蕃結盟,贊普即将面臨的,便是國内逐漸膨脹的各個部族的逼迫。
若想解決這個危機,至少也要緩解下來,那麽久唯有戰争
以吐蕃舉國之力,賭上國運,展開一場透支未來的大戰,則無論勝敗,方可緩解吐蕃國内贊普與各個部族之間的矛盾
然而眼下的大唐縱然将所有的力量都集結在東方,虎視眈眈的勢要吞并高句麗,與吐蕃接壤之邊塞便可任由吐蕃大軍長驅直入了麽就算現在趁虛而入,待到大唐吞并高句麗,回過頭來,百萬大軍兵鋒直指吐蕃,吐蕃能否抵抗
祿東贊對此持悲觀态度。
大唐太過強盛,糧秣豐足,軍力充沛,精銳的兵卒又經過這些年連場大戰淬煉出豐富的戰鬥經驗,吐蕃一旦戰敗,恐怕就不是退守高原的事兒了,搞不好就得被大唐銜尾而至,殺入高原腹地。
社稷危矣
房俊一聽皇帝如此贊同,且頗有感觸的樣子,頓時極是欣慰。
“陛下聖明”
“哈哈,你小子就會溜須拍馬,聖明與否,乃是天下人評斷,何用你來多說來來來,大相遠來是客,某敬你一杯,飲聖”
“多謝陛下”
李二陛下心情不錯,連連勸酒,祿東贊心中憂慮,酒到杯幹,沒一會兒便兩眼朦胧醉态可掬。
這等情形對于這位吐蕃大相來說,是極爲少見的,素來以多智以及城府而著稱,何曾如此失态
房俊喚來侍女家仆,将醉醺醺的祿東贊攙扶下去,在旁邊的客房暫且休息。
堂中氣氛便略微冷靜下來
李二陛下持着晉陽公主斟滿的酒樽,看着房俊,淡然問道:“可是心中不服,故而躲在這骊山之上,向朕表達不滿”
這話有些誅心了,哪怕的确如此,可誰敢承認呢
“微臣豈敢有怨怼之心隻是陛下尚未意識到這海外種子将會給大唐帶來何等樣的巨變,微臣又恰好對此有些心得,不敢将之托付旁人之手,一旦有所損失,其罪誰也擔待不起故而,便不得不躬耕于骊山,苟全性命于亂世,不求聞達于諸侯,陛下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顧臣于草廬之中,咨臣以當世之事”
“說人話”
李二陛下怒目圓瞪,娘咧
跟你好好說話呢,你給我背出師表
一旁的晉陽公主早就笑彎了腰
“呃陛下過于嚴肅,微臣心中膽怯,故而活躍一下氣氛”
“在不好好說話,信不信朕命人将你拖出去,狠狠的打闆子”
李二陛下怒斥。
吾乃天下至尊,帝王威儀滌蕩四海,你這混賬卻說朕過于嚴肅
難不成要像市井坊間老鄰居那般勾肩搭背談笑無忌
荒唐
“微臣不敢,好好說話”
房俊嘴裏服軟,神情卻未有多少懼怕,對于這位皇帝的性子他已然非常了解,知道什麽時候可以說笑,而什麽時候卻完全不能去碰觸他的逆鱗,否則定然死的很難看
想了想,幹脆放下筷子,正色說道:“種子之事,微臣極爲精通,自認絕不比司農寺那些官吏差,所以這方面陛下無需擔憂,隻需給予微臣足夠的支持,用不了多久,微臣便可以給陛下一個大大的驚喜。微臣今日,倒是想要進谏陛下,仙佛之說虛無缥缈,世間方士多數解釋欺世盜名之輩,不足爲信。陛下乃是萬乘之尊,豈可輕易服食那些亂七八糟的所謂丹藥一旦龍體有恙,這錦繡帝國、如花河山,眨眼間便會四分五裂,再度回複隋末之亂世,甚至重演一幕五胡亂華亦未可知陛下聖明,豈能被那些番僧蒙蔽,行此昏聩之事”
李二陛下寵幸番僧那羅迩娑婆寐,服食其所煉制之丹藥,早已是朝野皆知之事。
隻是文武群臣多番勸谏,卻始終未能打消他欲求長生之志願,更不願将那羅迩娑婆寐驅離,甚至産生了逆反心理,任誰也不許在他面前彈劾那羅迩娑婆寐蠱惑君王之罪
即便是因着霍王李元軌一案,朝臣們最終統一戰線聯合進谏,卻依舊未曾令他放棄
此番房俊毫不遮掩的提及此事,李二陛下的面色頓時難看起來,目光不善的盯着房俊,陰森森道:“汝亦同那些腐儒一般,意欲斷絕朕尋求長生之路乎”
他現在幾乎有些魔障了,認爲大臣們之所以苦苦勸谏,乃是害怕他有朝一日當真能夠長生不死了,會長長久久的統治大唐帝國直至天地的盡頭,這些一直希望仁慈寬厚的太子及早登基的混賬們,便可以放肆享受,再不虞整天頭頂上趴着一個剛烈英武的帝王,時時刻刻的敦促他們,令他們不得一刻清閑
虧得自己對他們恩遇隆重,卻個個懷着這等大逆不道的心思,将老子逼急了,當真以爲老子不敢殺人
這位皇帝此刻紅着眼,殺氣外洩
晉陽公主吓了一跳,知道此刻的父皇是萬萬不可規勸的,越勸便越發作得越狠,這個犟脾氣連她也勸解不了,便連連給房俊使眼色,唯恐房俊忠言直谏,将父皇得罪得狠了,生受一頓責罰
然而她顯然是多慮了
房俊又豈是那等爲了正義不惜粉身碎骨的铮铮傲骨之人
該勸的時候肯定會勸,畢竟作爲穿越者擁有者看透曆史大勢的能力,豈能眼睜睜的看着這位華夏曆史上稍有的雄主行差踏錯、将帝國陷入深淵,最終萬劫不複
但是一切的前提,都得是自己處于安全境地
用生命去诤谏之人,房俊素來佩服,但他覺得自己學不來,更做不來。
不僅僅是他,縱觀曆史,可以無視生死亦要诤谏帝王的又有幾人正因爲稀少,所以才能每一個都名垂青史受到萬世敬仰,而房俊則與大部分普通人一樣,安全第一。
“陛下誤會了,若是陛下當真能夠求得長生之法,與日月同朽、與山河同壽,以您對微臣的厚愛,微臣定然一生榮華富貴,高官得坐駿馬得騎,歡喜還來不及呢,豈會反對”
眼見李二陛下神色稍霁,便又續道:“隻是微臣覺得那個和尚不正經。”
李二陛下面色一沉:“你說他身份有問題”
房俊忙道:“陛下英明神武,若是瞞天過海濫竽充數之輩,焉能瞞得過陛下慧眼和尚肯定是和尚的,但是正不正經,微臣表示懷疑”
“噗呲”
一旁的晉陽公主沒忍住笑出聲來,見到兩人都向自己看過來,漲紅着小臉兒,苦苦忍着笑,連忙小手兒亂搖:“不是笑你們實在是姐夫這話說得歧義太重,什麽叫和尚正不正經您不知道啊咯咯,和尚就和尚呗,哪裏還有不正經的”
房俊心忖:那你是孤陋寡聞了,以爲和尚身爲出家人,便六根清淨斬斷紅塵一心向佛了你姐夫我若非是奪舍重生,此刻怕是就已經被和尚給帶了一頂大大的綠帽,那時候你就知道和尚一旦不正經起來,能讓你一刀剁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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