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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俊隐隐覺得今日這位皇帝似乎特别不待見自己,又不知到底是哪兒犯了錯,故而一直躲避着與李二陛下目光對視,唯恐惹禍上身。誰知躲來躲去還是躲不了,被直接點了名
見到李二陛下目光灼灼,房俊便有些心虛,道:“堂上諸位宰輔盡皆老成謀國,微臣年少德淺,未經磨砺,不敢妄言也”
李二陛下面無表情,淡然吐出一個字:“講”
房俊使勁兒咽了口唾沫
不敢再推脫了,隻得清了一下嗓子,微微挺直腰杆,道:“陛下英明神武,燭照萬裏,乃千古以降之聖君。微臣敬仰崇拜之心,有如黃河之水滔滔不絕,國事維艱,吾輩無能,不能爲君分憂,但請陛下降旨,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褚遂良:“”
岑文本:“”
程咬金:“”
長孫無忌:“”
衆大臣:“”
就連一直默然不語老神在在的李績,都詫異的瞥了一眼。
大家心理都隻有一個聲音:這人怎麽能這麽無恥
好歹也是朝中有數的重臣了,這等兵事又是兵部分内之事,如此一字片語的谏言都沒有,隻是一味毫無底線的拍皇帝的馬屁,你還要不要點臉清廉持正、老成謀國的房玄齡,怎地生出這麽個玩意兒
佞臣呐
褚遂良唾棄之餘,心中有些後悔,自己隻顧着刷名聲、找存在感,看似正氣浩然實則卻是絲毫沒給皇帝面子。現在大臣們是否肯定自己還不好說,但皇帝定然是對自己有怒氣的,而自己存在的根基便是皇帝的賞識和寵信,這個時候卻未能堅定不移的站在皇帝這邊,後患無窮啊
就連李二陛下亦是一臉呆滞,好半天才反應過來,恨不得從椅子上蹦下去一腳将這個純屬胡鬧的混賬踹翻在地。
戟指大怒道:“巧言令色、阿谀奉承,爾視朕爲夏桀商纣乎朕詢問爾對于此事之看法,直言便是,再敢如此信口雌黃,嚴懲不貸”
衆大臣:“”
好麽
瞧瞧您一臉怒氣的模樣,實則還是很吃這一套啊
不過都是一代名臣,誰也舍不下面皮如此阿谀奉承,也唯有房俊這等雖然是朝中大臣卻又是皇帝女婿之輩,可以如此肆無忌憚的拍馬屁,畢竟嚴格追究起來,拍老丈人的馬屁也算不得什麽
房俊還等着皇帝将自己驅逐出去呢,見到沒糊弄過去,無計可施了,隻好将炮口對準褚遂良,怒噴之
誰叫咱倆有仇呢
“褚黃門方才之言差矣汝隻知古代之史書,卻不知今日之形勢,生搬硬套,不知時移世易融彙變通,愚蠢至極”
大臣們一看,這棒槌又要怼人,紛紛打起精神。
褚遂良氣得咬牙切齒:“某自幼苦讀,至今閱書固然沒有萬卷,卻也相差無多,卻是第一次聽聞原來讀史亦有錯處,前賢之良策、聖人之告誡,居然成了生搬硬套好好好,汝倒是說說某愚蠢在何處,請賜教”
嘴上說得硬氣,實則心裏卻在打鼓。
這棒槌乃是典型的“不學有術”,也沒見他讀過幾本書,可詩詞之精美當代無雙,對于經濟之道亦是無出其右,尤其擅于争辯,不知多少朝臣宿儒被他噴的名譽盡毀、聲望掃地。雖然自己剛才的發言且不論是否會被皇帝采納,但起碼“名分大義、聖人教誨”上占據了道德制高點,但是鬼才知道這個棒槌會否别出機樞,抓住漏洞
房俊煞有介事的點點頭:“原來褚黃門讀書還沒到萬卷呢難怪如此孤陋寡聞、看不清國家大勢,本官閱字何止萬萬,亦不敢如你這般趾高氣揚,無視天下豪傑不過學無止境,有教無類,既然褚黃門自知不足,虛心好學,那本官自然不吝賜教”
大臣們一陣無語,暗暗好笑,房玄齡溫潤君子,從不與人爲惡,怎地生了個兒子卻是一張刀子嘴,半點不饒人
褚遂良差點氣個倒仰。
還閱字萬萬
跟我扯呢
整個大唐有沒有這麽多的書給你看
再者,我隻是說了一句“請賜教”而已,何時承認錯誤了
這個小王八蛋,爲何上天不降下一道霹靂将其收了去,非得留在人間與吾作對
“周襄王欲伐鄭,故娶狄女爲王後,與戎狄兵共伐鄭,此爲華夏和親之始也。然則爲了綏靖蠻族,以漢家之女嫁入胡地,卻始于兩漢。彼時匈奴控弦之士數十萬,鐵蹄踏遍草原,所向無敵,而中國孱弱,不可力敵,不得已采用和親之政策,乃是萬不得已,亦是必須之策略。否則匈奴不得安撫,年年長驅直入進犯中國,怕是漢朝即便不亡,亦是苟延殘喘,沒有機會休養生息、修利戈矛,哪裏有長平烈侯奇襲龍城大破匈奴,哪裏有霍嫖姚枭虜侯、擒虜目、封狼居胥”
諸位大臣齊齊颔首。
漢朝之和親,在後世屢遭诟病,認爲非是大國之氣象,有損上國之威嚴。然則在文景之治、漢武崛起之前,大漢對上匈奴卻是屢屢大敗,就連高祖劉邦都被匈奴困于白登,正是和親之策,使得大漢得到休養生息的機會,終于卧薪嘗膽反戈一擊,開拓前所未有之遼闊疆域。
在後世,這是人盡皆知的道理,即便不是曆史類的學者,也能夠說出個頭頭道道,這是無數的書籍、檔案、甚至于影視作品的功勞。在那樣一個信息爆炸的年代,獲取知識的途徑千千萬萬。
房俊說自己“閱字萬萬”,何止于此
胸中有着無數代精英對于每一段曆史的總結,然後站在巨人的肩膀上透過曆史的雲霧之上指點江山,自然清晰深刻,鞭辟入裏。
哪裏是這個年代的學子讀了幾本史書自己瞎琢磨能夠相比的
做起來或許不行,畢竟能夠在曆史上留下名号的哪一個不是人中之傑但若是論起放嘴炮,還真是鮮有敵手
褚遂良面色隐隐難看。
不得不承認房俊對于漢史深有研究,但是觀房俊說話之方式,先肯定漢朝和親之正确,接下來必然便是反駁大唐和親之不正确
果然,隻聽房俊續道:“然則如今之大唐,豈是文景、漢武之前的大漢可比大唐兵強馬壯冠絕天下,戎狄蠻夷弱小,昔日衛公打破東突厥,以我兵卒一千,可擊破胡騎數萬,戰力呈現碾壓之勢。薛延陀多年來對大唐匍匐叩首,對陛下尊敬有加,不敢有絲毫驕慢之氣,足見其兵力并不足以與大唐對抗。如今夷男之子陳兵白道川,不過是趁火打劫,希冀于趁着大唐攻略高句麗無暇他顧之機會,求娶大唐公主,以借助大唐之勢威懾周邊部落罷了。倘若同羅、仆骨、回纥等十幾個部落聯手進攻,薛延陀必定破滅。而這些部落之所以不敢發動,是因爲夷男的真珠可汗是大唐冊封的一旦夷男成爲大唐之婿,其他部落誰敢不服”
岑文本蹙眉問道:“然則如今夷男之子大度設陳兵白道川,兵鋒直指受降城,若不答允其和親之請,如何退之”
誠然,房俊的一番分析将薛延陀的形勢剖析得清清楚楚,但是眼下之大事,卻是無大軍調去抵抗薛延陀,難道就等着薛延陀自己退兵不成
房俊胸有成竹:“戎狄人面獸心,畏威而不懷德,縱使今日和親,一旦其微不得意,必然反咬一口,成爲大唐的禍害。如今陛下拒絕和親,其他部落知道他被大唐抛棄,定然心生異志,用不了多少時日,薛延陀必會内亂不止,危機重重,再也無暇南顧”
衆臣微微颔首,表示認同房俊的分析。
就連褚遂良也不得不贊成房俊的觀點
李二陛下略作沉思,便沉聲道:“既然說得頭頭是道,就由你前往朔州主持大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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