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背叛者從來都不會有什麽好下場,康蘇密很是悲哀。
突厥人将他們當成反噬主人的豺狼,唐人将他們當成有肉吃就搖尾巴的獵狗,就是不把他們栗特人當人看
可是這又能怪誰呢
這就是命運。
難道當初跟着突厥人戰至最後一人,用鮮血向突厥可汗展示自己的忠誠,跟着突厥人在唐人的鐵騎硬弩之下玉石俱焚,就能夠得到所有人的尊重了麽
即便如此,可是阖族滅亡,再多的尊重有個屁用
這就是夾雜在強國之間的小部族之悲哀。
康蘇密勒着缰繩,抽出腰刀,策馬脫離大部隊,他身邊的族人早已高高地舉起了栗特人的旗幟,越來越多的栗特勇士彙聚到旗下,一個一個面色凝重,神情之中不免悲涼。
他們都意識到了即将發生的事情
康蘇密放下腰刀,環視着一張一張熟悉的面孔,這裏有他的子侄,有他的兄弟,還有他的長輩,他将要帶領這些栗特人最後的勇士,用血肉和骨頭,去抵擋薛延陀人山崩地裂一般的鐵騎沖鋒
“栗特的勇士們,作爲你們的領袖,我,康蘇密,是個罪人”
他的語氣無比沙啞、蒼涼,面容就如同這飄着雪花的天空一般陰沉:“我們世世代代穿梭在絲綢之路上,祖祖輩輩販運着東西方的貨物,我們富庶、勇敢,卻并不自由,因爲我們的力量還是太過于弱小,要被諸多的國家所壓迫、剝削。東羅馬,高昌國,突厥,大隋,大唐我們依靠自己的雙手創造出來的财富,卻不得不被這些強國以稅收的方式所掠奪曾經,我以爲投靠了突厥人,會在他們的狼騎護佑之下,同行西域,暢通無阻。曾經,我也以爲投降了唐人,用财富去換取我們的自由”
此刻,他的心猶如冰雪一般悲涼:“然而我錯了。這是一個弱肉強食的世界,誰也靠不住,唯有自身的強大,才是部族繁衍延續的基礎”
“現在,薛延陀人就在後邊追殺而來,我們奉命前去阻攔”
“薛延陀人數萬鐵騎,我知道,我們必死無疑”
“但是我要告訴你們,這一刻,我們不是爲了突厥人而戰,而是爲了那些在突厥人隊伍之中的族人而戰用我們的生命與鮮血,去擋住薛延陀人,爲了我們的妻子,我們的孩子,卻搶回活下去的機會”
“若是有人活下去,就請記住我今天的話,自今而後,栗特人再也不依附任何強者男丁成年後就須脫離家庭,自去經商謀生,孩子一降生就進行貨殖販賣的教育,男童五歲而始,則令其學書識字、鑽研術數,學有所成,則遣其跟随長輩學習商賈之道,以得利多爲善”
“财富固然會引來豺狼的觊觎,但戰争,卻會令部族滅絕”
“現在,請諸位與我一同,去奔赴栗特人最後的戰場,用我們的血去警告子孫後輩,栗特人,再也不要戰争”
“諸位,随我殺敵”
康蘇密面孔潮紅,振臂狂呼
對于栗特人這樣的小部族來說,無論依附與誰,都難免被當成牛羊一般的炮灰,每一次戰鬥都被推上最前線。
唯有形成自己的價值,才能夠避免這種周而複始直至滅族的悲劇。
而栗特人的價值,就在于天賦的經商才能
“殺敵”
“殺敵”
千餘栗特人武士高聲附和,戰意盎然
對于草原上如同栗特人這般的小部族來說,死亡是時時刻刻伴随在他們身邊的夢魇。
一場白災,一場瘟疫,一場戰鬥他們的生命渺小而脆弱,出生之後就面對着死亡,因此,沒人将随時可能丢掉的生命當一回事兒。
而現在,他們就将進行救贖整個部族的最後一戰,用他們的死亡去警示祖孫後代,哪怕成爲被驅趕的牛羊、被掠奪的奴隸,也絕對不參與進大國之間的戰争,不去奢望誰來保護栗特人
康蘇密面容堅毅,策馬立在道路中間,部衆立于其身後,看着拖家帶口驅趕着牛羊的突厥人從身邊慌張的跑過去,眼神投注在道路的盡頭。
一股濃重的煙霧自遠方蔓延席卷而來,那是無數薛延陀鐵騎策馬奔騰之時鐵蹄踏碎冰雪濺起的冰屑雪沫
康蘇密握緊彎刀,身體裏的血液在沸騰。
當年他在突厥汗國覆滅之時,沒有選擇與突厥人共同進退,保住了族人和自己的性命。
兜兜轉轉,最終還是要爲了突厥人殊死一戰
上蒼不公
何曾給栗特人一個自由立于蒼穹之下的機會
既然如此,那就以栗特人的血,來控訴所遭遇的一切不公
“殺”
康蘇密躍馬舞刀,一馬當先
“殺”
栗特人緊随其後,憤聲怒吼
千餘栗特人勇士,挾帶着弱小族群的不甘,充滿了上蒼不公之憤怒,爲了給子孫後代争取一個得到大唐和突厥庇佑之後自由生活下去的機會,以一種一往無前的悲壯慘烈,狠狠的沖進迎面而來的薛延陀騎兵陣中
“轟”
戰馬的對撞,兵刃切割身體,就像是兩股奔騰相向的洪水,在這狹窄的道路之上狠狠的揚起鮮血的浪花、死亡的怒吼
騎兵對戰,以聰明智慧著稱的栗特人不是縱橫漠北所向無敵的薛延陀鐵騎之對手,隻是甫一接陣,便有百餘人被戰馬撞飛、被彎刀斬殺,灑下一地的鮮血,身體被雙方的陣勢碾成碎片。
然而,栗特人退無可退
要麽直面死亡以生命中的最後一口氣狠狠的撕咬下薛延陀人的一塊血肉,要麽狼狽逃竄直至突厥人被屠戮之後步其後塵,反正都是個死,素來懦弱從不以逃跑爲恥的栗特人爆發出強大的戰鬥力,他們一反常态的瞪着血紅的眼睛,緊緊握着手裏的彎刀,催動戰馬狠狠的插進薛延陀的陣列
如牆一般推進的薛延陀陣列頓時混亂
指揮着部衆充當先鋒的吐迷度看着回纥鐵騎被栗特人沖得陣型潰散,那些平素狡猾無恥以利爲先的栗特人居然悍不畏死的攔在路中間,狹窄的道路被混亂的騎兵堆得滿滿的,他隻能眼睜睜的看着突厥人的大隊在栗特人的掩護之下迅速的撤離。
原本,隻是一炷香的便能銜尾追上突厥人,骁勇的回纥鐵騎就将對突厥人展開一場兇殘的屠殺,使得回纥人的威名響徹漠北,從此之後再也無人敢于小觑回纥人的存在
吐迷度氣得吐血,大吼道:“殺光他們殺光他們不要放走突厥人”
自己一夾馬腹,手裏的長矛橫着伸出,一頭紮進栗特人的陣中。
矮身藏在馬腹一側,躲過迎面意欲削斷他脖子的一柄彎刀,右手挺起長矛狠狠的貫入那個騎兵的胸膛,戰馬強大的動能使得長矛透體而過,待到他坐穩在馬鞍上,雙手持着矛杆用力一振,便将那栗特騎兵屍體高高挑起,猛地甩飛出去。
他身旁的回纥鐵騎見到首領如此悍勇,頓時士氣大振,紛紛嚎叫着奮勇争先,向着栗特人瘋狂沖上去,以人數優勢分割圍殺。
康蘇密在人群中左劈右砍,看到吐迷度一杆長矛上下飛舞猶如毒龍一般收割着栗特人戰士的生命,頓時目眦欲裂,大喝一聲,一刀将一個回合騎兵從馬背上劈落再低,雙腿一夾馬腹,徑自向着吐迷度沖殺過去。
吐迷度正殺的過瘾,也暗暗奇怪今日栗特人爲何這般舍了命的給突厥人殿後,便聽到不遠處一聲大喝,一人策馬向自己沖殺過來,手裏的彎刀左右劈砍,不時有回纥騎兵慘叫這跌落馬背,再被無數混亂的馬蹄踩成肉泥
吐迷度揮舞長矛,大吼一聲:“康蘇密,焉敢殺吾兒郎,納命來”
縱馬殺将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