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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文本原本就是侍中,如今若是遷任中書令,權責并無太大變動,是以雲淡風輕,并不太在意,隻是蹙着眉毛琢磨着皇帝的用意,一言不發,似乎置身事外。
贊同亦可,反對也行
蕭瑀身爲宋國公,功勳赫赫資曆深厚,是朝中有數的幾個大佬之一,雖然近些年并無實際之權力,但是作爲清流砥柱、士林領袖,一直都是中樞之内數一數二的大佬,尤其是房玄齡緻仕、魏徵去世之後,地位愈發凸顯。
對于司空之位,他自然難免竊喜,畢竟這算是朝廷對于他的肯定。
太子太保之位,則就是意外之喜了
畢竟如今太子地位愈發穩固,日後成爲大唐皇帝幾乎已成定局,再無變數,今日能夠成爲太子太保,扶保太子登基爲帝,那麽便是從龍之功,蕭氏一族足可承受此福澤數十年。
當然,若是一切成空,卻也不至于過多失望。
諸多遷任之中,唯有劉洎最是激動難耐
劉洎就覺得他這一生,都從未遭遇過眼下這般煎熬忐忑的時刻,唯恐下一刻便有人跳出來說一句“劉洎不行”
即害怕這個平白掉下來的成爲宰輔的機會丢掉,更害怕自己會忍不住跟反對之人拼命。
斷人财路猶如殺人父母,阻斷一個人成爲宰輔之路,那簡直就跟滅門之仇一般無二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在劉洎的煎熬之中,大殿之上足足經曆有半刻鍾的寂靜。
好半晌,才有人出班奏道:“陛下英明神武、燭照萬裏,微臣并無異議,定然遵照陛下之旨意,盡心竭力效忠君王”
大臣們眼皮子又是一陣亂跳。
如此谄媚之言,也就隻有房俊這等無恥之徒能夠說得出口佞臣呐
房俊絲毫不理會身邊異樣的目光,振振有詞道:“劉思道出身微末,亦曾誤入歧途,然其改邪歸正,入仕大唐以來,提綱整帶咨聖嘉猷,籍國士之談,體廊廟之器,剛正不阿,清廉自守,素爲朝臣之典範此何故也骥逢造父,一日千裏,英主取賢,不拘階陛,吾皇胸襟四海、氣吞天下,賢達能士願憑驅策,此大唐之煌煌然鼎盛千秋也”
人群之中,京兆尹馬周臉頰抽搐,差點吐出來
這等阿谀谄媚之詞,房二你怎地好意思說得出口
李績、岑文本、李道宗等人紛紛對房俊投去鄙視之眼神,論起厚顔無恥,無人能出房俊其右不過鄙視之餘,也不禁暗暗贊歎,這番話固然全部都是谄媚之詞,但是實則亦有插科打诨之意,隐晦的勸谏皇帝,您差不多得了,别折騰得太兇
“提綱整帶,咨聖嘉猷,籍國士之談,體廊廟之器”,那是劉洎能夠承受得起的
分明就是在說,陛下您氣吞山河,乃一代雄主,說什麽吾等都聽着,正如“骥逢造父,一日千裏”,願意跟随您開創盛世,但是您也得分得清輕重,不能将朝廷大事當作兒戲一般,想怎樣就怎樣
當然,勸谏的意味實在是太過單薄,溜須拍馬的成分占據了絕大多數。
劉洎此刻差點感動得掉下淚來。
他自然聽得懂房俊話中意味,但是他渾不在意,他隻知道滿殿文武,唯有房俊肯表達對于皇帝這個任命的贊同,并且将他劉洎大誇特誇的了一番,雖然這等說辭就連劉洎自己都感到臉紅
可是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房俊的态度,以眼下房俊在朝中的人脈、地位,這等話語一說出來,就等同于他那一派完全站在贊同的那一面。
權力利益,乃是朝中永恒争鬥之主題。
可是他萬萬想不到,這個曾與他時好時壞、忽遠忽近、并不是太過待見他的房俊,能夠在這個時候說出一句“公正”的話語,而那些平素許下了無數好處,時時刻刻都在拉攏他的人,卻冷漠的站在一旁,似乎等着看他的笑話。
房二,好人呐
李二陛下端坐在禦案之後,目光幽幽的看着房俊。
他心裏着實納悶,這人看上去濃眉大眼一臉憨厚,但是怎地就能将這等谄媚阿谀之詞說得如此理直氣壯、正氣浩然
他也不得不承認,此子的确有佞臣之天賦,若非自己乃是聖明天子,換了一個昏聩的皇帝,這小子保不齊就得是趙高那等指鹿爲馬、蒙蔽聖聽的奸佞之臣
就連勸谏的言語都得隐藏在一大篇阿谀之詞當中,哪裏有半點剛正直臣的樣子
不過對于房俊的表态,他還是非常欣慰的。
好臣子,就得急皇帝之所急、想皇帝之所想
果不其然,房俊表态之後,京兆尹馬周亦道:“房驸馬所言甚是,陛下乾綱獨斷,燭照萬裏,此等任命微臣絕無異議。”
“臣亦附議。”
“陛下聖明,臣無異議。”
李績出班,道:“群臣附議,微臣稍後便責令吏部與門下省,拟定調令公函,使得諸位新上任之大臣盡快各具其職,穩定朝綱,務必使得政務通順,爲來年開春之東征做好充足之準備。”
李二陛下颔首微笑:“懋功去辦吧,朕放心得很。”
“喏”
李績退下。
李二陛下環視殿上大臣,尤其是看了房俊幾眼,說道:“今日便暫且到此吧,過幾日朝會之上,朕将會提請諸位宰輔就軍機處之設立征詢諸位之意見,還望諸位愛卿能夠深思熟慮,進獻谏言。”
“喏”
“陛下保重龍體,臣等告退”
一衆大臣各懷心思的離去。
房俊與馬周并肩走出大殿,劉洎便蹭了過來,對房俊一抱拳,感動不已道:“二郎高義,老夫銘記五内”
他是真的感動壞了。
岑文本遷任中書令将侍中這個職位空出來,天知道有多少人盯着縱然皇帝屬意由自己來繼任,但是身爲君王自當平衡各方之利益,很難說就會一意孤行的讓他來當這個官。
但房俊站出來就不同了,以房俊今時今日之地位、人脈,最起碼李績、馬周、蕭瑀、李道宗等人便不會明确表示反對,而觊觎這個位置的長孫無忌等人,也不得不顧忌一旦他們橫插一手,會否将他劉洎逼到房俊那邊去
所以,房俊站出來,等于忽然之間就在各方之間達成了一個微妙的平衡,沒有太大把握搶下侍中之位的同時還可能将劉洎徹底得罪得死死的,誰也不敢貿然行動。
等于說正是因爲房俊站出來,才使得這個侍中的官職有驚無險的落到他的頭上
房俊哈哈一笑,抱拳回禮道:“劉中丞現在得改口稱呼一聲劉侍中了,劉侍中之能力有目共睹,陛下明察秋毫知人善任,在下亦不過是順水推舟而已,萬萬不敢當劉侍中之謝。吾等同爲陛下臣子,自當盡忠職守爲陛下分憂,都是給陛下辦事,在什麽位置上又有何不同呢”
劉洎眼皮一跳,心中暗罵:這會兒說得這麽正氣浩然大公無私,你當我不知道你爲了兵部尚書的職位使了多大勁兒鬼才信你的屁話
不過面上依舊笑容燦爛:“二郎之覺悟,當真令老夫汗顔呐老夫就不多做打擾了,過兩日老夫備下酒宴,請二郎與賓王過府赴宴,共謀一醉”
馬周忙道:“多謝劉侍中,下官屆時定然赴約。”
房俊亦道:“恭敬不如從命,那下官就等着您的名帖了。”
劉洎志得意滿,哈哈一笑,親昵的拍了拍房俊的肩膀,眨眨眼,低聲道:“二郎放心,汝之志向,老夫盡知,定有後報”
言罷,快步離開。
馬周站在石階上,望着劉洎快步離去的背影,輕聲笑道:“二郎當真好謀算,劉洎看似孤臣一個,但是他的背後,卻是整個禦史台。”
房俊哈哈一笑,與馬周并肩而行,低聲道:“知我者,馬周也”
沒好處,他會跳出來力挺劉洎
他跟劉洎才沒有那麽好的交情,總歸是要有所回報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