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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願殿下潔身自好、安分守己,萬勿使得那些居心叵測之人有所誤會,進而錯誤解讀殿下之心意,釀成大禍,遺患無窮”
房俊這句話說得輕飄飄的,但是停在李治耳中,卻不啻于洪鍾大呂,震得他耳鼓嗡嗡作響,心髒砰砰跳個不停。
再是聰慧,亦不過是一個養尊處優的少年,危及弱冠的年紀,又一直在李二陛下的羽翼維護之下成長,未曾經曆過太多驚險波瀾,在城府猶處在進化之中,尚未臻達成熟的這個階段,實在是被房俊這句話給吓得夠嗆。
李治清秀的臉龐有些發白,瞪着房俊,上身挺得筆直,語氣急促:“房驸馬切勿妄言本王早已被父皇幽禁與府邸之中,平素尚且不與朝臣來往,又有何人能夠誤解本王之意,做出那等遺禍無窮之事”
他是真的害怕了。
且不說他自己是否仍有争儲之心思,前次激怒父皇被幽禁之時,父皇已然警告于他,大意就是:這江山是我打下來的,我給你,那就是你的,我不給你,你不能自己去搶
若是房俊到處宣揚今日之言語,一旦那些依舊對他尚存幾分希望的大臣當真做出什麽出格的事情來,豈非将所有的罪責都會歸咎于他身上
一想起當初父皇警告自己的語氣之嚴厲,李治吓得都快坐不住了。
父皇連殺兄弑弟這等事情都能做得出來,心性之剛硬舉世無雙,萬一狠下心
李治簡直不敢想
房俊呵呵一笑,目光與李治對視,将對方的慌亂盡收眼底,輕歎一聲,道:“這世間從無絕對之事,越是以爲千真萬确、一切盡在掌握的時候,其實就越是容易出岔子。殿下,微臣今日鬥膽說一句,但凡能夠混迹在朝堂之上,成爲偌大帝國中樞的一份子,有哪一個是易與之輩這些人,不知曆經了多少陰謀詭計,方才能夠攀升至這權利的巅峰,誰若是将他們當做傻子,認爲可以掌控在手心裏當作控線傀儡,誰就有可能随時随地被反咬一口。”
他從不敢輕視李治的智慧。
事實上,這位看似性格柔弱的一代帝王,不僅心狠手辣,更是謀略過人。
他以仁孝獲得李二陛下之信任,從而得到太子之位,進而繼承大統,登基爲帝,卻在禦極天下之後接連将所有前進之路上的威脅一一清除,到了最後,再也無人能夠撼動其帝王之根基,便果斷将矛頭對準一路扶持他登上至尊之位的關隴貴族。
反戈一擊
然而這人不愧是李二陛下的兒子,完美的繼承了李二陛下的性格,那就是好大喜功、自珍羽毛
他不能接受以長孫無忌爲首的關隴貴族依仗着“從龍之功”制衡皇權,又不願意落得一個“狡兔死、走狗烹”、卸磨就殺驢的惡名,便一路扶持武媚娘,不惜與其共理朝政,甚至自封“天皇”之名号,賜予武媚娘“天後”之尊稱,将其推上前台,自己隐居幕後,坐山觀虎鬥。
這一切,都證明了李治的智謀之優秀。
然而,他錯就錯在自以爲能夠完美的掌控武媚娘,将其當作自己的控線木偶,因爲無論武媚娘如何的氣焰熏天、權傾天下,始終要依附他這個皇帝。
卻萬萬沒有想到,世事無絕對,任何事情都有例外。
雄才偉略冠絕天下的武媚娘,幹脆傾覆大唐之廟堂,一朝鳳翻身,自己當了皇帝,差一點将李唐皇族給殺得幹幹淨淨
看着李治變幻莫測的臉色,房俊躬身施禮,輕聲道:“微臣唐突,所言僭越,還望殿下恕罪。車駕已到骊山,微臣多謝殿下相送之意,這就下車,還望殿下保重。”
在李治的沉默之中,起身叫停了馬車,而後推開車門,跳了下去。
早有部曲牽着馬迎上來,房俊接過缰繩翻身上馬,瞅了一眼馬車中一動不動的李治,率領部曲疾馳而去。
馬車上,李治又是憤怒,又是害怕。
他自然聽得出房俊的警告之意,羅裏吧嗦說了那麽多,總結起來其實就是一句話:别玩火,玩火必自焚
至于自己質問其因何不與自己親近,回答更是令他惱火:你是皇子,且是沒有儲君身份之皇子,與你走得近,好處得不到,反而有萬劫不複之危險
簡直豈有此理
當我是三歲小孩子麽,敲打恐吓一番,就能低眉順眼聽之任之
當然,房俊這些話語固然有些狂傲,頗有一些指點江山不屑,僭越之處更是令人氣憤,但是其中的警醒提點,亦令李治汗流浃背。
自己一直在借助舅父極其身後的關隴貴族來力挺自己,哪怕時至今日,舅父屢次登門表達出願意破釜沉舟孤注一擲的意願,自己也僅隻是表示規勸,卻從未斷言自己已然徹底放棄争儲。
沒有任何一個皇子不觊觎那近在咫尺的無上皇權,他李治自然亦是如此。
但是現在,房俊的話猶如在他耳邊敲響了警鍾你想利用關隴貴族達到自己的目的,關隴貴族亦隻是想要利用你皇子的身份,去攫取更大的利益,你憑什麽就能認爲自己可以将關隴貴族玩弄于股掌之上,甘心情願的助你成就大業,反過來還要繼續接受現狀
若是一切都超出掌控,他李治所将要遭受的,便是滅頂之災
恐怕比丢掉了儲君之位的太子哥哥尚要凄慘百倍
思及此處,李治一身冷汗。
正如房俊所言那般,但凡能夠在朝堂上混入中樞的那些人,有哪一個是易與之輩自己自持聰慧,便想将這些人玩弄于股掌之上,實在是太過幼稚,且極其膚淺。
不好辦了呀
李治擡手揉了揉太陽穴,一陣陣心煩意亂。
趙國公府。
書房之内,長孫無忌喝了一盞熱茶,籲了一口氣,看着坐在身旁的長孫渙與長孫沖,向前者問道:“十二郎傷勢如何”
長孫渙道:“傷勢并無大礙,斷裂的幾根骨頭固然接好,十二郎年輕,底子好,又經由太醫精心診治,數月之間,便可痊愈,父親無須過多擔憂。”
長孫無忌放下茶盞,歎了口氣,道:“豈能不擔憂呢算了,年輕人經受一些挫折亦是好事,省得他整日裏耀武揚威不知天高地厚,這回是房二手底下有分寸,留了幾分力,若是碰上一個楞慫,保不齊就得丢去半條命。”
這話一說出來,父子三人同時愣了一下,神情尴尬。
曾幾何時,長孫家那是僅次于李唐皇室的存在,在大唐世家門閥當中高高在上,如今卻要感謝人家房俊手下留情,沒有趕盡殺絕
瞅着長孫無忌神情不豫,長孫渙連忙說道:“父親,吾與兄長談過,覺得還是應當盡早啓程前往高句麗,父親雖然求得陛下之恩典,但兄長眼下依舊是戴罪之人,長留府中,一旦消息外洩,怕是有損父親名聲。”
長孫無忌微微颔首,看向長孫沖,問道:“吾兒打算幾時啓程,前往高句麗”
長孫沖歎息道:“孩兒倒是想多多留在父親身旁幾日,以盡孝道,隻不過東征戰事已然迫在眉睫,高句麗那邊一直在調兵遣将布置防禦,還是應當盡早前去,對諸般布置予以了解,做到胸有成竹,方可更好配合大軍征伐。”
長孫無忌想要說什麽,卻終究一歎,沉吟不語。
雖然向皇帝求了這麽一道恩典,可是這兵兇戰危,又身處高句麗中樞之内,稍有不慎,嫡長子便是粉身碎骨隻下場,身爲父親,豈能不憂心忡忡
長孫沖自己倒是想得開,事已至此,這已然是最好的辦法,便故意笑着岔開話題:“聽二弟所言,陛下敕封父親司徒、太傅孩兒在此恭喜父親了,這兩個官職加于一身,父親便是名副其實的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
長孫無忌呵呵一笑,亦有些開心,隻是旋即想到與他一柄敕封爲兵部尚書、太子少保的房俊,滿腔郁悶便無處發洩。
原本自己的嫡長子深受陛下寵信,能力才學更是得到滿朝文武之贊譽,如今卻不得不流亡天下、惶惶然有若喪家之犬,那房俊卻是青雲直上,成爲六部尚書之一,一步邁入中樞。
距離宰輔,亦僅有一步之遙
一步錯,步步錯,錯非當初長孫沖鬼迷心竅做出那等悖逆之事,如今之長孫家正當風風光光門楣顯赫,哪裏輪得到房俊那個棒槌光芒萬丈、牛氣沖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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