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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八十八章 圖窮匕見


這一下變生肘腋,殿上群臣先是目瞪口呆,繼而面色大變,然而金法敏之前便上前兩步,借着禦醫診治之時又往前兩步,距離禦案僅有十步之遙,手中匕首寒光閃閃,身形矯健箭步前沖。嫽

而李承乾此刻身邊最近的内侍也在五步之外,倉促之間難以近前阻擋……

金法敏面容猙獰,箭步沖前隻差兩步便抵達禦案,握着匕首的右手攥緊,擺臂向後做好蓄力準備,隻待跳上禦案便将這個身有殘疾、行動不便的大唐皇帝刺殺當場。

直到這時,殿上群臣才發出驚呼、喝罵,然而卻不及阻止。

坐在下首的英國公李勣到底是沖鋒陷陣的當世名将,雖然也有短暫的錯愕,但極快反應過來,想要上前阻止已是不及,手握着面前案幾的一腳,因是跪坐,所以正好側身發力,卯足勁将案幾投擲出去。

這張長二尺四寸、闊一尺二寸、通體楠木所制的“奏章案”被李勣奮力擲出,攜帶着呼呼風聲後發先至,在金法敏踏足禦案之前的一刹那正中他的後脊梁。

李勣雖然不以武力著稱,但身手絕對不差,身爲名将即便這些年心性淡泊卻從不曾放棄打熬身體,手勁極大,這一下奮力而爲,奏章案“砰”的一聲将金法敏砸得一個踉跄,驚魂未定的李承乾一腳踢在自己身前的禦案上,禦案傾倒,正好絆住金法敏踉跄的腳步,使其一頭栽倒在地。

李承乾身後的兩個内侍這時才沖上來護駕,見到金法敏摔倒,兩人齊齊撲上去将金法敏保住,大呼:“陛下快走!”嫽

金法敏隻差半分便将得手,如何能夠放棄這樣千載難逢的機會?他奮力爬起,想要掙脫兩個内侍卻不得,握着匕首胡亂的捅了幾下,鮮血奔流,兩個内侍這才慘叫着軟軟松開,等到金法敏終于擺脫,想要再度上前将坐在榻上手腳并用驚惶倒退的皇帝刺殺,卻聽得耳邊一聲大喊:“狗賊,敢爾!”

金法敏駭然回頭,便見到一隻拳頭在眼前急劇擴大,然後狠狠擂在他的臉上。

隻一拳,金法敏便覺得腦袋好似被大錘砸中一般,“嗡”的一聲鳴響,繼而眼前一花漫天星鬥,沒等他緩過神來,胸腹處又遭重擊,整個人蝦米一般佝偻起來……

李勣一拳一腳将金法敏制服,唯恐其還有什麽手段能夠傷害陛下,撲上去先奪取匕首丢在一旁,然後照着其頸側動脈狠狠打了一拳,待其昏迷之後才将其死死壓在身下,大聲道:“來人!将這賊子捆綁!”

殿外的禁衛這個時候才沖進來,見到這等場面吓得雙腿發軟,若是陛下被刺殺,不僅他們一個别想活,全家都得跟着遭殃……

聽到李勣呼喊,趕緊沖上去将昏迷的金法敏捆綁,李勣爬起來,叮囑道:“塞住他的嘴巴,扒光衣服,以免其咬舌或者服毒。”

很多門閥豢養的死士在做一些見不得光之事的時候,往往會在身上藏有劇毒,有一些甚至就塗在衣領上,一旦行迹暴露爲了保守秘密,會當場自盡。嫽

“喏!”

禁衛按照李勣之言将金法敏扒光捆綁,嘴巴裏橫着塞進一根硬木,有繩子栓着兩頭在後腦繞過打了個結。

李勣這才看向李承乾,張亮、許敬宗等人已經沖到陛下跟前,将驚魂甫定的李承乾攙扶起來,忙上前幾步,關切問道:“陛下無礙否?”

李承乾整理一下衣冠,面色有些發白,剛才事發突然來不及多想,并未有太多感受,現在賊人已被制服,回想起來才發覺有多麽危險,若是李勣心中哪怕存有半分不臣之心,出手慢上那麽一絲,自己怕是已經血濺當場……

後知後覺後怕,冷汗已經洇濕裏邊的中衣,面上強自鎮定,颔首道:“諸位愛卿不必驚惶,朕并無大礙。”

然後看向李勣:“多虧英國公出手果斷,否則朕必遭兇厄!”

李勣沒有半分救駕之後的欣喜之色,面色凝重,一揖及地,羞愧道:“臣子當面卻讓陛下遭受兇險,實是罪該萬死!若陛下有毫發之損傷,臣等萬死難辭其咎!”嫽

諸位大臣心中也自後怕,齊齊鞠躬:“臣等萬死!”

李承乾吐出一口氣,定了定神,擺手道:“事發突然,誰能想到率領族人保衛武德殿不計生死的金法敏會驟然行刺于朕?幸虧英公出手及時,有驚無險,諸位愛卿不必自責。”

衆臣聞言,都直起身。

刑部尚書張亮忽然向前一步,沉聲道:“金法敏乃新羅王族,必然心念故國懷有怨憤所以才铤而走險,微臣鬥膽請問陛下,到底是誰将此獠安排在東宮保衛武德殿?”

殿上氣氛瞬間嚴肅。

曆朝曆代,“刺王殺駕”這種事都是一等一的重罪,與“謀逆”幾乎不分伯仲,不僅刺客要處以剮刑或者腰斬,其餘所有涉案人員都是重罪,絕無寬宥之可能。

金法敏乃是新羅王族,是誰允許其糾集舊部埋伏在東宮?嫽

雖然目的是借助其力量保衛武德殿,但現在金法敏刺王殺駕,聯絡其進入東宮之人自是難脫幹系……

殿上群臣都看向張亮,有些詫異。

當初張亮在江南之時與房俊有些龌蹉,被房俊整治的欲仙欲死、臉面喪盡,這些年大抵是被打服了,張亮事事緊跟房俊腳步,房俊說東,他絕不說西,早被各方勢力當作房俊的忠實擁趸。

誰都知道房俊與新羅的關系糾纏不清,因爲善德女王的緣故所有新羅殘餘勢力幾乎都對房俊唯命是從,能夠将金法敏引入東宮,命其率領新羅王族最後的武裝力量三千“花郎”殊死保衛武德殿,自然隻有房俊能夠做到。

現在金法敏刺殺陛下失敗,追責是必然對,但當真要追責到房俊身上?

且不說陛下對房俊之寵信,單隻說眼下房俊隻手擎天将玄武門外叛軍一掃而空,随時都能殺入太極宮勤王救駕,誰敢去追究房俊的責任?

這張亮如此之莽,難道就不怕等到房俊提兵入宮之後聽聞此事,找他算賬?嫽

朝堂之上看不慣房俊的比比皆是,尤其是文官系統擔憂其成爲董、霍一般的權臣,視之爲洪水猛獸一般,恨不能一舉彈劾将其奪爵罷官打落塵埃,但問題的關鍵在于必須一擊即中使其不能翻身,否則必将遭受反噬。

那個棒槌發起瘋,誰也頂不住……

内侍将禦案擺放停當,又将左右收拾幹淨,掉在地上的茶具點心都清楚,李承乾重新坐回去,看了張亮一眼,道:“此事皆乃金法敏喪心病狂、天理難容,與旁人無幹,鄖國公毋須多言。”

然後不理張亮,詢問李勣道:“不知外間戰況如何?”

李勣轉身去往大殿門外,聽取等候在此的斥候彙報,然後回轉,禀報道:“李君羨正率領宮中禁衛與百騎司與敵奮戰,‘花郎軍’尚不知金法敏刺殺陛下之事,仍在殊死搏殺,短時間内還守得住,但若是房俊遲遲不能率軍攻占玄武門、入宮增援,後果難以預料。”

許敬宗道:“想來這金法敏因滅國之故心懷歹念,爲了取信陛下居然犧牲三千‘花郎’,隻爲在陛下面前博取一個忠貞之印象,因此得到一個近身的機會。”

說到這裏,他猛然想起先前那個内侍:“那内侍故意在大殿之上言及金法敏血戰負傷、忠貞勇猛,使得陛下不得不予以接見,這才給金法敏造就了近身刺殺的機會……卻不知那内侍現在何處?定要控制起來好生審問才是。”嫽

這一點李承乾也早已想到:“放心,那賊子早已被王德拿下,待到平叛之後再行審問不遲。”

今日若非他反應快踢倒禦案阻擋了金法敏,李勣又用案幾将其砸傷,說不定就要被那賊子得手……心中猶有餘悸。

李勣道:“以微臣之見,當封鎖此間消息,不使三千‘花郎’得知金法敏之事,否則必然潰散。”

既然金法敏已經打定主意犧牲這三千“花郎”以達成接近皇帝伺機刺殺之目的,那麽朝廷自然也毋須客氣,好生讓這三千人物盡其用、死得其所。

否則三千“花郎”一旦潰散,非但不能抵擋叛軍,反而會對守軍造成恐慌。

李承乾又問:“城南叛軍有何動靜?”

李勣答道:“目前依舊在圜丘附近,未有異動。盧國公陳兵神禾原,薛、劉、鄭聯軍緊随其後,三隻軍隊相互制約,誰也不敢輕舉妄動,況且衛公一直坐鎮春明門外,東宮六率數萬軍隊枕戈待旦,震懾關中各支軍隊以及諸多門閥偃旗息鼓,局勢還算可控。”嫽

他其實是不同意皇帝下的這盤大棋的,收益固然很高,但風險着實太大,一着不慎便滿盤皆輸。以他所見,隻需将叛軍剿滅,穩定朝政,将皇位穩穩當當的坐下去,那些心懷鬼胎的魑魅魍魉慢慢收拾即可,何必這般急切?

但陛下不知被房俊灌了什麽迷魂湯,對其言辭信之不疑,渾然忘卻“君子不立危牆之下”的至理,以帝王至尊親身爲餌,想要将一切不臣之輩盡皆引出,一網打盡。

現在看來,風險固然承擔了,卻未必能夠達成預想之目标,李道宗的驟然反叛使得房俊不得不提早重掌右屯衛,如此一來玄武門必然落入房俊之手,切斷李道宗退路的同時,也令那些原本想要殺入太極宮的軍隊、門閥投鼠忌器,依舊作壁上觀、不敢下場。

所以陛下這風險擔得有些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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