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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百二十九章 身後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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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勣深谙“盛極而衰”“水滿則溢”之道理,自從當年擔任尚書左仆射成爲宰輔之首起,便開始了“摸魚”生涯。對于軍政事務極少插手,能避則避、能躲則躲,實

在避不開、躲不了,也多是居中轉圜、誰也不得罪。

當年太宗皇帝便因此惱火,責備李勣“毫無擔當”多次,對其無所作爲的做法深感不滿。

待到李承乾登基,李勣更是“淡漠權力”,身爲“當朝第一人”卻投閑置散、對于朝政不聞不問……

但現在,李勣決定在軍制改革之中做出一番成就。

第一件事便是懇請李靖出山。

作爲當世兵法大家,對于軍制之熟知無能能出其右,若有李靖之參與,定能拾缺補漏,令改革之後的軍制盡善盡美。

李靖花白的眉毛挑起。他本以爲李勣今日登門是爲了朝堂之上的事情,這是他不願參與的。他打了大半輩子仗,順風的、逆風的,曆經戰陣無數,論及打仗無所畏懼,更能執筆編

著兵法,但唯獨對于朝政極不擅長,提及朝堂之上那些派系傾軋、蠅營狗苟便頭痛欲裂。

卻沒想到居然是爲了軍制改革一事,這讓他有些躍躍欲試,畢竟這是他的專業領域。

朝堂之上這些時日對于軍制改革鬧得沸沸揚揚,連帶着全天下的地方官府、各地駐軍都翹首以望,他又豈能不知?

略作沉吟,李靖問道:“軍制改革之後,是否如傳言那般設立樞密院統管全國軍隊?”

李勣也不繞彎子,直接點頭:“軍制改革的核心就是以樞密院統管全國軍隊,形成縱向體制,使得軍隊與地方官府徹底剝離。”

一旁的李客師歎氣道:“可同時也使得軍隊與陛下之間平添了一道屏障……”

李勣沒有說大道理,直言道:“爲大唐千秋萬歲計,爲社稷牢固百姓安穩計,這些都不算什麽。”

李靖與李客師對視一眼,皆看出對方的震驚。

爲了大唐千秋萬歲、爲了社稷百姓,就可以限制皇權對軍權之掌控了嗎?李客師憂心忡忡:“今時今日吾等或許一心爲國,可長此以往,難保後來者不會生出不臣之心,若掌握軍權、挾制皇權以爲權臣之事,甚至更進一步觊觎神器

,吾等豈非千古罪人?”

李勣反問:“人臣有忠奸、有良愚,可振國興邦,亦可禍國殃民,難道皇帝就不是?”

李客師閉上嘴巴,心内巨浪滔天。

這些人都瘋了不成?這等話也能宣之于口,對于皇權可還有一絲半分的敬畏之心?

也難怪,單反對皇權還有幾分敬畏,也不能做出增設“樞密院”從皇帝手中侵奪軍權這種“不臣之舉”……

他看向兄長李靖,知道自己不可能勸谏兄長,隻能指望兄長不要參合進去,以免泥足深陷、惹禍上身。…。。

李靖目光幽深,思忖良久,終于緩緩點頭:“若能在此番事業上盡一份力,此生無憾矣。”

李客師急了,忙道:“大兄,三思啊!”李靖擺擺手,不以爲意道:“我知你的擔憂,但大丈夫有所不爲、有所必爲,若當真能夠消弭隐患弊端促使帝國長長久久,使得天下百姓免于戰亂,豈能因個

人之安危榮辱而躊躇不前呢?吾輩軍人之所以鏖戰沙場,最終的目的是爲了以戰止戰,天下無戰事,才是吾輩的最高榮耀。”

他這一生隻是看不清形勢、辦不明白事情,但絕對不怕事。

人生區區幾十載,冬去春不來、人無再少年,到了他如今這風燭殘年,還有什麽好怕呢?

至于兒孫……兒孫自有兒孫福,未必管得了那麽多。

打了大半輩子仗,兵勢常勝、未有敗績,但是在政治上的短視、愚鈍令他飽受摧殘,聲譽不佳,尚不知史書之上對他評價如何,想來也不會頗多褒贊。

臨老若能做出一件功在千秋之事,或許可以扭轉評價,将來蓋棺定論之時,能夠一個美谥,流芳百世。

“忠武”不敢想,但隻要能有一個“忠”字,便不枉這一生……

而李勣親自登門懇請自己出山,正是委婉的表達必将全力消除他的後顧之憂,盡全力維護他的身後之事,如此,還有什麽好擔憂呢?

李勣果然拍了拍李靖的手背,溫言道:“衛公隻需獻計獻策、集思廣益,其餘諸事,不必擔憂。”

沒有什麽情真意切的保證,更沒有熱血激昂的鼓動,簡簡單單一句話,令李靖極爲心安。

他知道既然李勣說出這句話,那麽除非李勣死去,必然不會有麻煩找上門來。

*****

終南山,道觀。

近日一場新雨将山林草木洗滌得幹幹淨淨,重巒疊翠、碧綠欲滴,峰明嶺秀、溪水如玉,正是景色秀美、氣候宜人的好時節。

房俊穿着一身常服,赤着腳踩着草地從窗外的溪流之中舀了一罐水,而後翻窗而入,興緻勃勃的回到地席上坐好,将溪水注入火爐上的水壺,靜待水沸。長樂公主跪坐在對面,見其意氣風發、興緻盎然的模樣,忍不住抿唇笑道:“你看看你,頑童一般,哪裏還有半分軍國重臣的模樣?若是被那些禦史言官見到

,定要彈劾你既無朝臣之儀表、更無士子之穩重。”房俊不以爲意,伸手從茶幾上的碟子裏拿過一顆杏子啃了一口,感受着酸甜水潤的果肉:“何須被他們看見才會彈劾?等着瞧吧,現在就有無數言官正在府中

鋪紙研墨、遣詞造句,待到明日一早,定然彈章如潮、奏疏如雪,鄙人猶如過街老鼠一般人人喊打。”

長樂公主吃了一驚,忙問道:“又發生什麽事?”

房俊遂将剛剛收到的關于張亮前往右金吾衛赴任受挫的事情說了………。。

長樂公主一臉無語,嗔道:“你這人,就不能消停一些?居然如此給人下絆子。”

房俊有些無辜:“以我今時今日的身份地位,豈能爲了這點小事浪費腦筋?我隻是讓右金吾衛上下給張亮一些難堪,這件事完全是王玄策自由發揮。”

但不得不說,王玄策這件事辦的漂亮,這當頭一棒想必砸得張亮暈頭轉向,再也不敢奢望能夠掌控右金吾衛,甚至據爲己有……水壺微響,長樂公主彎腰從茶幾底下摸出一罐茶葉,雖然生産過後,但腰肢依然纖細如柳,将茶葉放入茶壺,無奈道:“張亮是陛下敕封、朝廷任命的右金吾

衛大将軍,總不能用此等手段将其迫退吧?到時候張亮固然顔面掃地,可陛下對你也一定成見極深,何必呢。”

這時爐上水沸,長樂公主伸手欲拿,卻被房俊搶先一步:“我來我來,别燙到。”

取下水壺,沸水注入茶壺,茶香頓時氤氲而出,斟滿茶幾上兩個茶杯,兩人皆拈杯輕啜,感受着茶水的甘甜。房俊放下茶杯,淡然道:“軍政不分,從來都是利大于弊,亂世之時那是沒辦法,要集中權力幹大事,可如果太平盛世依舊如此,必生禍端。簡而言之,軍政

一體用來打天下可以,但絕不可用以治天下,文人治政、軍人治軍,相互聯系卻又彼此分割,這才是最終極的完美形态。”

當軍隊這樣的國家強力機構淪爲朝堂之上争權奪利的支撐,國家距離混亂也就不遠了。

曆史上,似兩漢隋唐那樣文武不分自不可取,但如同宋、明那樣重文抑武也不可行,想要文武并舉、外王内聖,既相互平衡又相互制約,實在太難。

時代不同,誰也不知哪一種制度更爲适合,隻能一點一點去蕪存菁、摸着石頭過河。

長樂公主道:“我不關心這些國家大事,我隻問你,兕子的婚事怎麽辦?”

房俊一臉懵然:“兕子的婚事與我什麽相幹?雖然父母皆已過世,可是還有皇帝哥哥、公主姐姐,哪裏輪得到我操心?”

長樂公主見這厮裝糊塗,氣得咬牙:“我是問你對這件事的态度!”房俊攤手,無奈道:“外人毀我、謗我,諸般謠言沸反盈天,可你難道還不知我?我對晉陽殿下絕無半分觊觎之心,自然希望她能尋到一個好郎君,安樂幸福

的過一輩子。”

“可她處處拿你去與旁人衡量,故而每每相親都不滿意,不是差這就是差那,你說怎麽辦?”

房俊瞪大眼睛:“微臣文才武略、詩詞雙絕,天下男兒少有能及,可這能怪得了微臣麽?生來優秀,如之奈何!”長樂公主捂着發熱的臉蛋兒,倒不是被這厮無恥的嘴臉所震驚,而是每每這厮私下裏自稱“微臣”都不會有什麽好事,嘴裏含着“微臣有罪”,卻總是幹一些足

以“抄家滅族”的壞事……

“你說這些我不管,但我覺得你應該與兕子談一談,讓她對你徹底死心。”

解鈴還需系鈴人,如果房俊能夠明确表達态度,想來晉陽公主也不會一直鑽牛角尖。房俊卻已經繞過茶幾湊了過來,抓住驚惶欲逃的長樂公主,嘿嘿笑道:“微臣愚笨,着實不知怎麽談,但若是讓晉陽殿下得知微臣對她的長樂姐姐做過何等無

恥之事,想必她就會死心了。”

“放開!道家靜地,焉能行如此苟且之事?”

“道家又不是佛家,道士自能娶妻,三清道尊早已見怪不怪,殿下别跑,就從了微臣吧……”窗外,微風拂過,溪水潺潺,柳條兒随風輕舞,鳥鳴啾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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