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争乃政治之延續,所以很多時候戰場之上的勝負并不是真正的勝負,隻要政治目的達到,有些時候失敗也是勝利反之,縱然取勝亦是一敗塗地。噶爾部落的處境很是危險,夾在大唐、吐蕃這兩個大國之間根本沒有回圜之餘地,這是松贊幹布起初之時的目的,就是要将噶爾部落驅逐至吐谷渾故地充當
吐蕃與大唐之間的戰略緩沖,然而祿東贊到底一世人傑,毫不猶豫的便徹底倒向大唐,緻使吐蕃北部屏障完全失去效用,戰略決策徹底失敗。
松贊幹布坐在紅山宮的殿宇裏,窗外陽光照耀金頂光芒璀璨,風吹銅鈴叮當微響,手裏翻看着戰報,古拙冷峻的臉上古井不波,不見喜怒。桑布紮坐在下首幫助處理公文,眼尾的餘光時不時瞄着贊普,見其對勒布傑戰死、那錄驿淪陷似乎并未激起憤怒,先是暗歎贊普的養氣水準愈發高深,繼而
略微琢磨,明白了其中關竅。贊普這些年南征北戰一統高原,覆滅了諸如象雄等國,最大的幫手有兩個,一個是爲贊普制定戰略、運籌帷幄的祿東贊,另一個便是實力強橫、部族強大的
赤桑楊頓。
而這兩人雖然是贊普的功臣,卻也有着巨大的威脅:都擁有強盛的部族。
當利益協調之時,這兩人可令贊普如虎添翼、所向披靡,可一旦利益相悖,這兩人轉而支持他人甚至擁兵自立,則動搖贊普的統治根基。
如今祿東贊的噶爾部落已被驅逐,赤桑楊頓一家獨大,膨脹的影響力極有可能導緻其與贊普之間的利益出現沖突,今而演化成一場内部傾軋。可現在勒布傑戰死那錄驿,随同湮滅的還有其部落的五千精銳,這對于整個赤桑楊頓部落來說是沉重的打擊,部落實力大不如前,反而使其失去了與贊普讨
價還價的資格,爲了防備其餘部落報複不得不緊緊跟随贊普,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恭順忠誠。那錄驿一場大敗,噶爾部落風生水起、士氣旺盛,這本是一場巨大的危機,但是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說,卻有可能使得贊普對吐蕃的掌控進入到一個前所未有
的新階段……
漢人那句話怎麽說來着?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或許……這本就在贊普預料之中?
桑布紮晃了晃腦袋,将整個心頭發涼的想法甩走,拿出一份公文遞給松贊幹布:“赤桑楊頓酋長又上書請求帶兵征剿論欽陵了,不知應否答允?”松贊幹布接過文書看了看丢在一旁,搖頭道:“胡鬧,護佑帝國根基的重臣豈能輕易率軍離開邏些城?論欽陵之所以攻陷那錄驿、暖泉皆乃勒布傑輕敵之故,且長途奔襲兵行險招攻我之不備,接下來他若進軍烈谟海便會拉長補給線,勞師遠征再無可行奇兵之策,漢人那句話怎麽說來着?誘敵深入、堅壁清野,其兵自
敗。”桑布紮點點頭,越發堅定了心頭的猜測,什麽“誘敵深入、堅壁清野”,這不就是讓論欽陵長驅直入嗎?固然“誘敵深入”這個策略沒錯但對方可是論欽陵啊,
又有勃論贊刃那樣的猛将輔佐,怕是去一支軍隊就要被擊潰一支。
隻需看看接下來前去阻截論欽陵的是誰,自可印證心中猜測……
“可總不能任憑論欽陵長驅直入吧?派遣何人率軍前去迎戰,還請贊普示下。”
松贊幹布喝了口茶水,淡然道:“傳令給蘇毗末羯,讓她出兵一萬,征剿論欽陵。”
桑布紮心道:果然……十餘年前贊普一統吐蕃,期間便征服了邏些城南部的蘇毗國,其國富有萬家、兵精糧足,然其國王昏聩,松贊幹布親率大軍、祿東贊與赤桑楊頓各率部族精
兵左右輔弼,一舉攻滅其國。這些年蘇毗國表現還算恭順,然其居于“吉曲”上遊始終威脅邏些城,松贊幹布總是琢磨如何将其削弱一些,剪除其威脅、使之成爲臂助,則整個“衛藏”地區
安如磐石。
現在果然機會來了。
“臣下這就派人傳令……不過蘇毗國集結大軍需要時間,還得征集糧秣,一時片刻難以抵達前線,若論欽陵趁勢攻打烈谟海,是否需要先行支援?”松贊幹布起身,踩着地闆來到懸挂輿圖的牆壁前,手指從大非川、那錄驿、鄂拉山口、暖泉驿一直到烈谟海,然後停留在花石峽,用力點了點,道:“無需增援,放棄烈谟海讓論欽陵長驅直入吧,或可增加其驕縱之氣,然後等蘇毗國軍隊完成集結趕赴前線,于花石峽一帶布防,同時命令羌日六部出兵一萬協同蘇毗末
羯駐防花石峽,就在那裏與論欽陵決一死戰。”桑布紮起身來到松贊幹布身後看着輿圖,花石峽距離那錄驿已經有數百裏之遙,其間山險水惡、道路險阻論欽陵一旦長驅直入勢必導緻後勤供給困難,抵達
花石峽已經是強弩之末,蘇毗末羯與羌日六部合兵一處兩萬餘精銳,必勝無疑。
可對方畢竟是論欽陵,吐蕃這些年不世出的戰略奇才,屆時必然是一場慘烈至極的戰鬥。
論欽陵被殲滅、蘇毗國與羌日六部損失慘重,這正是松贊幹布的戰略目的。實力雄厚、野心勃勃的蘇毗國與盤踞羌塘的羌日六部一直是松贊幹布的心腹大患,明面上這些部落堅定支持松贊幹布、且是松贊幹布征服高原的鷹犬爪牙,
但因其各自實力雄厚自然不甘長久居于人下,隻要邏些城的政權出現一絲半點的動蕩,這些部落就有可能聚齊大軍反攻邏些城……
借由論欽陵之手将這些部落的實力削弱,使其爲了自保不得不徹底臣服與贊普,的确是高明的戰略。
如此看來,噶爾部落此番出兵算是正中贊普下懷……
“将軍止步,贊普正在商議軍事,不可打擾,将軍,将軍……”門外内廷官員連聲阻止,赤桑楊頓卻腳下不停一路闖進來,見到松贊幹布,跪伏于地大聲道:“舍弟喪師辱國、陷城失地,實乃部族之恥辱,懇求贊普允準,
讓我帶領族中子弟征剿論欽陵,定将其全數殲滅、一雪恥辱!”
而後以首頓地、長跪不起。松贊幹布走到赤桑楊頓面前,俯下身,雙手扶在其肩膀上将其扶起,溫言道:“你是我之臂助,焉能親身赴險?疆場之地兵兇戰危,若是出了差池讓我如何是好?那錄驿雖然失陷,但勒布傑乃爲國捐軀,我定會給他一個哀榮,至于論欽陵癬疥之患何須我的大臣出馬?我已經命令蘇毗末羯與羌日六部聯合出兵集結花石
峽,論欽陵總有三頭六臂也必定殒身彼處,大可安心。”赤桑楊頓有些愕然,沒想到贊普如此快速便制定了作戰計劃,而且缜密周詳極其合理,可他卻不甘心:“贊普明鑒,此事乃我部族之恥辱,自當以我部族之鮮
血去洗刷幹淨,還請贊普收回成命,由我率軍禦敵。”他懇請出戰不僅僅是因爲勒布傑的戰敗使得部族蒙羞,更在于此戰導緻部族損失慘重,唯有擊潰論欽陵後俘獲其兵員、辎重、軍械才能予以彌補,若是讓蘇
毗末羯那個女子會同羌日六部出兵數萬會戰于花石峽,則論欽陵必敗無疑,到時候一應俘獲全部歸蘇毗末羯與羌日六部所有,自己的損失去哪裏補充?
遭受重創之後無法得到補充不能恢複實力,部族實力大大下降,自己的話語權也相應降低,這如何使得?松贊幹布拍了拍赤桑楊頓的肩膀,笑容溫煦和藹道:“吐蕃看似一統實則内部傾軋嚴重,各個部族都心懷異志、不甘蟄伏,尤其是當下大敵當前極有可能引發
劇烈動蕩,惟有你留在邏些城輔佐于我才能穩住局面,你也不想咱們一手創下的豐功偉業中途崩塌吧?”
赤桑楊頓嘴角扯了扯,說不出話。他明白贊普的意思,現如今的赤桑部落實力大損、已經沒有資格與贊普争奪權力,隻能老老實實的蟄伏于贊普統治之下,如同以往那樣甘爲鷹犬才能保住榮
華富貴。
可你是吐蕃的贊普天下人都知道是你一統高原、使得吐蕃威震寰宇,我赤桑部落就算付出再多,又有誰能認可?
但也正如贊普所言,今時今日的赤桑部落今非昔比,要麽老老實實甘爲鷹犬,要麽被清算。
以往輔佐贊普平定高原的時候殺人如麻、滅族無數,可謂血債累累、仇人遍地,若無贊普之袒護,昔日仇人一擁而上怕是要将赤桑部落吞咽幹淨……
勒布傑這個混賬一手葬送了赤桑部落的大好局面啊!
“既然贊普如此說,臣下自當聽命。”赤桑楊頓隻能無奈屈服,以往他與贊普更多是合作關系,現在卻徹底成爲隸屬關系,這種關系的轉變使得他心中郁悶至極,因爲這就意味着他不僅僅是贊普的臣子,将來贊普升天,他還得效忠于新贊普,赤桑部落世世代代都将成爲贊普的附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