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好勇鬥狠


青連知道消息晚了幾個時辰。

晚間處理折子才曉得玉郎已啓程。

他直接跪在殿中請求皇上許他做爲戰地大夫随軍。

此事他提前同玉郎商量過。

玉郎不允,說打仗多是外傷,有軍醫即可。

帶着他個書生不方便。

此時,青連指着鳳藥道,“若是女人都能入伍,就更别說書生。”

他們現今是急行軍,天氣也暖,很多時候連營帳也沒有,多是天爲被地爲床。

鳳藥一句牢騷也沒有。

她在隊伍中時沉默寡言,趕路時戴着面巾,睡下時面巾也不摘掉,吃飯時她也不紮堆。

沒人認出她其實是女子。

最不方便是如廁,由玉郎跟着她,把方形大盾紮入地上做爲遮擋。

她盡量少飲水,減少次數。

有一次,鳳藥完事,玉郎站得遠,她自己撥起那大半人高的盾牌,發現那塊笨重的大方鐵片,很厚,重到以她的臂力剛尋舉得離地,卻不能持久。

玉郎走過來,将盾牌拿起,低頭看着她,“說實話,這一路我都在後悔,不該讓你跟來。”

鳳藥輕松回答,“又沒得選,想那麽多做什麽。”

她問玉郎,“我隻淺讀過幾本兵書,想請教大人,這麽重的盾,打起仗來又跑不快,又舉不動,并不好用啊。”

玉郎與她并肩,側頭瞧她一眼,語氣溫柔,“這就不是讓拿着跑的,傻子。”

那個“傻子”喊得缱绻無比,喊得鳳藥心都融化了。

她頭也不回跑向自己的馬兒,輕盈躍起,一揚鞭輕抽在馬兒身上,疾沖出去。

玉郎緊随其後,嘩嘩的馬蹄聲,像一陣急促而富有節奏的音樂。

跑了不多遠,鳳藥眼前一片鋪天蓋地的黃色向她席卷而來。

那是一大片望不到頭的油菜花田。

搖曳着身姿,那黃的花朵開到看不見的盡頭。

金黃色在太陽下閃着光,一條小路在其間蜿蜒,一群身着黑衣的騎兵像誤闖天堂的來者。

鳳藥被這美景驚住了,她不由放慢馬兒速度,極目遠眺,全是花朵,香氣撲鼻。

小路狹窄到花枝搖晃時會碰到腿和馬兒身上。

玉郎爲和鳳藥并肩,縱馬過來,竟踩入花叢中。

他也被這美景所震撼,不由拉起鳳藥的手。

兩人相視一笑,驕陽當空,空氣散發着甜香,蝴蝶蜜蜂飛舞。

盎然的生機,讓人抛卻前方将要來到的死亡威脅。

她用力回握他一下,抽出手沖玉郎一笑,雙腿用力一夾,縱着馬在花田中狂奔起來。

所有人都被這曠世美景迷住。

大家歡呼着,奔騰着,歡笑着,在命運的輪轉中毫無畏懼地撒起花兒來。

一路向南,天氣開始變幻莫測,也越來越熱。

爲着不引人注意,他們晝伏夜出,幾乎沒有入住過旅店。

總在郊外軋營,鳳藥感覺自己已經發酵。

這夜十分炎熱,郊外蟲子也多。

帳篷又小又厚,睡在裏面十分悶熱。

大多數士兵受不了熱,将自己包起來,選擇露天而卧。

鳳藥不嫌麻煩,自己紮起個營帳,依舊睡在帳中。

玉郎和九皇子看她進帳裏休息,那帳門是帆布所制,也可以從裏面扣上。

兩人放心,都選擇同士兵一起睡在草地上。

大家将草燒出一大片能睡下這麽多人的地方。

邊緣灑下藥粉以防蟲蛇鼠蟻,按編好的小隊睡下。

由于離泉海還遠得很,路程又緊,爲保證充分休息,并未留人值守。

鳳藥等到呼噜聲此起彼伏時,偷偷起身。

紮營時她便聽到隐隐水聲,趁着月色,尋聲來到水邊。

溪水在月光下閃着銀波,實在誘人。

她左右看看,一層層去了衣物,走入水中。

一開始她還留着面巾,洗了一會兒,又覺不痛快,把面巾去掉,痛快打濕長發,把滿身污濁徹底洗涮幹淨。

天空高闊,星星不知繁幾,浮在水面上,她享受着少有的安靜與快樂。

一道人影,靜悄悄立在大樹邊,守着這片溪流。

那人本是背身立在暗處,聽到水聲,不由轉過頭,整個人看着鳳藥。

鳳藥并未察覺,她背對岸上,站在水中,那美麗的線條映着月輝,像仙子出浴。

岸上人看呆了。

他本是來守護她的,此時反而像做了賊,轉頭匆匆離去。

鳳藥聽到隐約聲響,連忙伏下身,将身體藏于水中,露出兩隻眼睛仔細觀察。

岸上吹過一陣風,草叢悉悉索索發出聲響。

她笑笑,暗嘲自己太敏感。

待上了岸,她一層層将紗布裹在身體上,這樣的天氣,她胸口因爲裹着這麽厚的布,捂了許多痱子,又疼又癢。

她咬着牙,将布裹在身體上。

換了幹淨衣服,進帳子去睡。

天氣炎熱,蚊蟲又多,日子開始不好過。

第二天,他們踏入一處村莊。

村子周圍地勢高低起伏,小型湖泊頗多。

村中小路如蛛網四通八達。

房屋建得密,通道窄,不過人丁應該是極旺盛的,否則不會有這麽多房屋。

隻是地勢奇特,不适宜種植。

進入村子,整隊人馬開始放慢速度。

鳳藥覺得奇怪,這麽大的村子,偶爾能遇到幾個将孩子綁在背上的婦人,不見男子。

經過幾間矮屋,聽到裏面傳來呻吟聲。

玉郎也察覺到異常。

天将晌午,一路人都腹如擂鼓。

鳳藥下馬走到一個屋前,那裏坐着一個神情悲戚的老人。

她蹲下來,輕聲詢問老人發生什麽事了。

老婦擡頭看着巷中的騎兵,突然激動起來,大喊大叫着。

不多時,周圍鄰居都從屋裏出來,好奇地張望着這些騎兵。

出行前,玉郎已和九皇子交待過,不到必要時,他不要露面。

平時也與普通士兵一樣裝束,混在騎兵中。

這一路,他的表現讓玉郎很滿意,與士兵同吃同住,從無抱怨。

此時他下馬和玉郎一起走向圍觀的人群,“金大人,這裏怎麽沒男子?”

所有出來看熱鬧的皆爲女性。

“你們這裏的男人呢?”李瑕高聲問。

一個抱着嬰兒的年輕女性向村外一個方向指了指。

“都在那兒。”她神情嚴肅。

鳳藥打量周圍的女人,她們表情各異,但都很沉重。

“他們去幹嘛?”鳳藥挑了一個很年輕看起來機靈的女子。

“打仗,他們在打仗。”那女人激動地拉着鳳藥,走進一個小屋。

屋中床上躺着一個蒙着白布的人。

“他死啦,我阿爸死啦。”女孩子表情除了悲傷,更多的是仇恨。

“哥哥們去報仇。”

原來這村子裏所有人都去與人鬥毆了。

九皇子喊來曹峥,叫他去找離這裏最近的衙門,喊官兵來介入。

其餘人向着年輕女孩指的方向,疾馳而去。

走了十分鍾,聽到擊打、呼喝之音,等他們進入“戰場”被眼前場景驚得駐足不前。

打鬥雙方看打扮相貌都是當地人。

鳳藥頭次見到這麽血腥真實的打鬥。

大部分拿着砍刀、鐮刀,互相沖着對方要害直接砍剁。

每兩人鬥在一處,刀刀不留情。

現場地面有倒下呻吟之人,有已經死掉的屍身。

泥土與血液混在一起,土地變成暗紅色。

刺眼的陽光下,這一切混亂而激烈,吼叫聲驚醒了鳳藥。

玉郎已經下令,“所有盾牌手下馬!”

一百人聽令從馬上跳下,其中五十人舉着大方盾,厚而笨重,又五十人舉着圓盾,可挎在手臂上,另一隻手拿着短矛。

這一百人沖入人群,舉止有度,将纏鬥之人分開,之後将方盾插入土地之中。

把戰場隔成兩半,對方的兩方各據一邊。

舉圓盾之人沖入還在捉對厮殺的人群中間,舉盾隔開兩人,用矛阻擋再次沖上來厮殺的男子。

其餘四百人沖上前去幫助戰友,不使自己人受傷。

場上打鬥之人見沖入了身着甲胄,并手持統一武器之人,慢慢住了手。

等了一會兒,曹峥帶着官府的人也趕到現場。

他們鬥毆的地方,叫稱騰烏,剛才經過的地方稱作騰烏村。

村中男子皆好勇鬥狠。

與他們發生争鬥的是沖磊人。

一切都因這裏地勢不适宜種莊稼,生存艱難。爲争奪資源而發生過不止一次械鬥。

此次打起來的原因,更離奇。

騰烏發現一種本該歸朝廷所有的礦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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