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0章 罪惡難書


長公主被袁真表情吓了一跳,兩人這次出來沒帶侍衛,長公主左右看了一眼,隻覺園中空蕩蕩半個人影不見,着實吓人。

袁真毫無懼色,從腰上拔出一把短刀,輕手輕腳走到耳房其中一個門前,将臉貼在門上細聽。

李珺被她那樣子吓得寒毛直豎,又不敢出聲。

袁真突然直起身,後退一步,一腳踹在門上,将整扇門都踹飛,倒向房内。

她站在門口沒動,李珺又怕又好奇,上前兩步伸頭去瞧。

裏頭一張床上已落了灰,并沒有人。

“出來!”袁真喝了一聲,持刀的手臂擋在胸前做出防守姿态。

“你胡喊什麽啊,哪有人?”李珺松了口氣,屋内一眼就看光了,除了床隻有張桌子,連櫃子都沒,根本藏不住人。

話音剛落聽到一股悉悉索索的聲響從床下發出。

可是那床離地面看起來就一拃多高,根本不是一個成年人能藏身之處。

随着聲音,真有個人頂着枯草般的腦袋從下頭鑽出來,一臉驚恐,乍看像個沒成年的男孩子。

整個人鑽出來,坐在地上,臉上一片黑灰,卻能看出眉目秀麗。

是個瘦到快成骨架的女孩子。

女孩子吓得縮成一團,袁真道,“你是啞奴?”

她點點頭,袁真又道,“我們可以救你,我們不這是這府裏的人。”

啞女突然眯着眼睛上下打量袁真,神情激動起來。

她打着手勢比劃:我見過你,你是王爺的妾。

“我以前在這兒住過一段日子,但不是他的妾,我什麽也不是,就是陪他睡覺而已。”

袁真說得直白,那啞女聽了卻意外地安靜下來。

“我已經離開王爺,也能帶你離開。你先換件幹淨衣服,王爺不會再回來了。”

袁真帶啞女到自己從前住的星月閣,打水讓她洗臉,又找衣服讓她換上,爲她梳了頭發。

女孩子出現在長公主面前——

她下巴上生着一顆胭脂痣!

“這麽巧?”長公主驚喜地叫起來,“得來全不費功夫,快說說你這丫頭怎麽這麽機警躲過一劫的?”

“這是皇上的親姐姐,咱們大周唯一的長公主,你有什麽冤屈盡可以告訴給她,定能爲你沉冤昭雪。”袁真站在李珺身邊,說得嚴肅。

長公主看她一眼,很少見袁真有這麽沉靜、鄭重的時刻。

她不愛說話,對什麽都很輕慢,帶着超然物外的冷漠。

袁真眼中閃過憐憫。

長公主便知,啞女方才對她講了什麽。

門房漢子跑過來,看到院子裏多了一個面生的年輕女孩子,激動地叫起來,“你可認得小春紅?”

啞奴叫流蘇,本是個性情和順的小家碧玉。

她爹是個賭鬼,三兩銀子賣給王府,生死不論。

李慎見她行事溫柔可人,便有意叫她伺候來府上的貴人。

将她當作禮物送到一個個男人床上。

她不從,雖沒激烈掙紮,但對客人很冷淡,從不着意逢迎。

在李慎這裏沒有馴不好的人。

真馴不好就上厲害的手段,将不受馴的人變成啞奴。

拔舌是件十裏死五的懲罰。

流蘇疼暈過數次,挺下來了。

她性子柔和堅韌,像株從石縫裏長出的野草,生存下來。

一衆啞奴裏,她最安靜,最沒存在感,最細心。

很快在一衆啞奴中再次得到李慎重用,她伺候人挑不出毛病。

這些年,她伺候過許多女人,見識過許多女人的死。

于是她更小心更低調更順從,在夾縫中依舊沒放棄生的希望。

李慎很喜歡她這性子,左右她也不會活着出了王府,又十分恭謹,便對她放下防備。

瑛娘出事後,是流蘇一點點照顧着好起來。

她知道王府裏所有的秘事。

“小春紅呢?”門房漢子心中已知道八九分,仍不甘心。

那日,太子妃突然回來,解散内宅奴婢時,流蘇就感覺到不對勁。

二院的下人們也被全部打發回家,流蘇偷偷逃入幾乎無人知曉的秘室中躲起來。

等她出來時,看到的是滿院的屍首,所有啞巴七竅流出黑血,不甘地睜着眼睛死在“自由”的門邊,到死也沒爬出這人間地獄。

流蘇見王珍兒已經不在王府,偷看到管家燒了這些人,夾帶東西逃走。

她有殘疾,又不願回到發賣自己的家人身邊。

出去又怕被李慎捉到,索性就在府裏藏起來。

這麽大的地方想活很容易。

她如幽靈一樣在院中穿行,晝伏夜出,院中幾乎空着,巡邏之人一天不定轉不轉一圈。

這麽活了幾天,就聽到袁真她們進來的聲音。

流蘇來不及往秘室跑,就躲入耳房床下。

也虧得她瘦成紙片,輕易就鑽了進去。

要不是弄響了床底的稻草,袁真要開了門應該也想不到床下能鑽進人去。

至于小春紅,更加悲慘,她是個俏生生嬌滴滴的姑娘。

從她自己願意簽下身契自賣王府時,命運就已注定。

王爺親自和她談話,龍子鳳孫的架勢,把小春紅迷得魂都跟着他飛走了。

她眼中的欽慕怎麽逃得過李慎的眼睛。

男人對哪個女子對他有意,心裏可清楚得很呢。

很快小紅就爬上了他的床,見識過李慎的真面目。

可她想叫門房贖身卻被李慎吓唬,說她失了身子,門房又不是他親爹,出去就是個死。

小紅很怕門房漢子罵她貪慕虛榮才緻失身。

對于女子來說,失身如一塊沉重的枷鎖,緊緊鎖在她的脖子上。

小春紅成了最早披上薄紗,以身體幫李慎取悅貴賓的女子。

還幫李慎馴服别的女孩子,組起一支“脂粉隊伍”。

這隊伍專門腐蝕朝中大臣,爲李慎所用。

她是被毒啞的。

更可怕的是,啞藥是她自願喝下的,不但自己喝,還騙着别的姐妹都喝下。

伺候客人不用說話。

知曉李慎秘密的人都被殺了,隻活了炎昆和流蘇。

門房大漢從嚎啕大哭,到瞪大眼睛,到慚愧低頭,再到滿面木然。

那是他小心帶大的戰友遺孤,當做掌上明珠的孩子。

卻活成了王爺的走狗。

不知李慎每次看到自家門房大漢時,以什麽樣的心态同他打招呼的?

他是不是十分得意,不但這漢子巴狗似的跛着腿伺候他,連同女兒也雙手送上,任他淩辱?

人死萬事空,愧意既去,恨意卻起,那漢子握緊拳頭,咬牙道,“他可還回府?”

“恐難再見。”袁真道,“他如今是太子,一時半會兒不會回王府,故而散了所有下人。”

長公主再不願浪費時機,當下就要流蘇帶路,先去鎮靈塔。

這丫頭與炎昆從沒打過照面,卻知道炎昆的長相個性,以及愛慕瑛娘之事。

這府裏的事都被她暗暗收在眼中。

她像一道幽靈在夜幕降臨時浪蕩于王府各個角落。

從前鬧鬼一事也是她搞的,她想引起李慎恐慌,卻不知這人本就比鬼還惡十分。

說話間,幾人來到鎮靈塔跟前。

流蘇用手挨着摸磚塊,在塔底某處停下來,用力一推,整整齊齊的一堵磚牆鑄就的塔底被推開一個能容一人過去的空洞,一股幽幽冷風從塔底撲出。

袁真把李珺一推,不然剛好吹到她面上。

“被這股陰風撲到會生病或倒黴的。”袁真說。

幾人在外面等了一炷香,這才順着漆黑的小道向下行。

樓梯拐個彎便看到了底。

袁真走在前頭手持蠟燭,看了一眼,回頭對站在轉彎處的李珺道,“你上去,這個不合适你看。”

“我偏要看,你什麽時候做我的主了?”

袁真知道自己主子的脾氣,無奈道,“那扶着我,别吓哭了。”

李珺又下幾級,轉過彎一伸頭便後悔了,迅速回頭上去,出了地道撲在地上吐起來。

把頭夜的飯都吐幹淨,方才連滾帶爬走到大太陽下曬着。

隻有太陽,才能驅散心底的陰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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