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和在圖雅暈過去時伸手接住了她。
他把她負在背上,違背自己打仗要血戰到底的一貫原則。
他帶她逃了。
來的不知是哪方的人,戰局不明,他不願圖雅冒一丁點險。
看圖雅的樣子,已是生死一線。
他背着她繞開人,走上下山的那條小道。
修這條路時他并不知曉。
這裏原就有條獸徑,說是修路,隻是把獸徑改得平整些許。
路窄得稱不上路,隻算個羊腸小道。
他背着她,兩邊樹叢時不時刮擦着兩人的身體。
走到一處三叉口,蘇和蹲下身,選中其中一條路向深處走。
這次他選錯了。
路的深處有處簡陋的房子,破敗不堪。
繼續向深處,通過蔓延的枝桠、草葉,裏頭有處原先受香火的小廟。
這些都是從前山民居住過的地方。
從圖雅修建寨子,廣收流民,這裏便廢棄掉,成了獵人臨時歇腳之處。
他走到廟前,已經邁不動腿,兩人在廟裏歇了一夜。
圖雅雖然閉着眼,卻呼吸平穩,讓蘇和放心不少。
不好的是,他們一直沒進食,蘇和明顯感覺自己嚴重體力不支。
平時背起圖雅毫不費力,逃走時卻如千斤重擔擔在肩上。
走到破廟前,幾乎是拖着地移了進去。
廟不大,神座上一尊已瞧不出顔色的佛像積了厚厚的灰塵,依舊端坐蓮台。
供桌下很深,還有破布擋着。
他知道得快點爲圖雅補體力,他自己也得吃東西。
不然兩人都撐不到下山。
他将圖雅放平,查看了傷處,縱橫刀箭之傷有十幾處,有深有淺。
蘇和幾乎快哭了,他甯可這些傷都轉移到他自己身上。
這是外傷,他得帶圖雅遠離這裏才敢讓大夫爲她治療。
從前受傷,都在寨子裏,圖雅自己清理、包紮。
有一道傷斜着,在身體正面從下巴處劈到胸口以下。
就算傷口不深,也得去了衣衫清理塗藥。
他眉頭深鎖,現下隻能先找到吃食。
“圖雅,我去打獵,我把你放在供桌下……你,要挺住。”
蘇和的眼淚掉下來,他願意馬上替她去死。
圖雅微微睜開眼,抓住蘇和的手,“哥哥小心,别擔心,圖雅不怕死,死了就能見到爹和娘。”
“你不會死,我一定救你。”
蘇和将圖雅抱到供桌下,讓她盡量向裏躺着。
安置好她,蘇和邁步走出小廟,掩上門,回頭深深看了眼破爛的廟門,狠心向樹林深處去。
他是優秀的獵手,卻不是個好運氣的男人。
遠遠看到一隻兔子,他身上隻有把匕首,瞄準一扔,匕首刺中兔子身體,兔子沒死透,帶着匕首向樹叢深處跳躍。
蘇和一心想抓 到它,或烤或用香爐炖了,給圖雅喝些肉湯。
沒留意腳下,踩在一堆枯葉中,腳下一軟,整個人落入捕獸陷阱裏。
可怕的是陷阱中下了捕獸夾。
一下咬住他的腳踝,劇烈的疼痛令他五官扭曲,狂呼出聲。
回應他的隻有呼呼的風聲。
此時的山中,寂靜的可怕。
這裏喊叫,圖雅聽不到,聽到也沒能力将他從一人高的陷阱裏拉出來。
他靠着牆壁坐下,想徒手掰開獸夾。
然而不管他多麽用力,眼前陣陣發黑,夾子紋絲不動。
這漢子眼淚縱橫,疼痛他不怕,他怕自己出不去,送了圖雅的命。
“老天爺!你開開眼!我用自己的命換圖雅的命,你救救她,救救她呀!!”
他絕望地坐在泥地上,天色變暗,沙沙聲響起,竟下起雨來。
現在的蘇和想斷腳求生都不能夠,那隻兔子帶走了他唯一的一把匕首。
圖雅自蘇和走後,醒一陣暈一陣。
她感覺到自己在發燒,想動一下,卻連個小指都動不了。
這次,可能真的要死了。
她恬然閉上眼,毫無恐懼,心裏一片甯靜。
……
李仁順着下山的路一口氣追到山下,因爲下雨,地上的腳印經過雨水沖刷看不清。
他錯過了岔口。
李仁淋着冷雨,心裏燒着一團火,抹了把臉,時間就是生命。
他有種不好的感覺,圖雅兇多吉少。
“方才有岔路,臣認爲他們兩人走不了那麽快,路上還有血迹,不管誰受傷,都跑不了太快,我們該去那條分岔道上瞧瞧。”
兩人又重返山上,走到岔路,沿着滿是枝蔓的小路一直向裏。
走得李仁已快絕望,認爲他們走錯路時,出現一個舊房子。
裏頭空着,“再向裏走些,路沒到頭兒。”
玉郎帶頭向深處走,“看!”
一向冷靜的玉郎發出興奮的喊聲,那裏伫立着一個破廟。
他邁開長腿走入廟内,廟裏落的塵土赫然顯示有人來過的痕迹。
李仁很容易就找到了圖雅。
她渾身是血,從脖子下到腿上,沒一塊幹淨地方。
李仁像捧着瓷器,将她輕輕放在地上,去了铠甲。
“金大人,你回去,找頂涼轎,把人擡下去,她經不起颠簸。”
她看起來情況糟糕。
她流了太多血,李仁近乎粗暴地扯下她的面具。
面具下的皮膚呈現一種沒有光澤的煞白,近乎發灰。
李仁心中怕極了,這個結果和他預測的不同。
他錯估了烏日根對圖雅的恨,蘭氏幾乎出動了所有能出的兵力。
上山的兵力比李仁預料的多出近七千餘兵。
對于這樣一場小型戰役,那是很多很多兵。
“對不起,圖雅我來晚了,我來晚了。”李仁單腿跪地,不知把自己心愛的姑娘怎麽處置才好。
他升起火,讓圖雅暖和些,失溫的危險和受傷一樣嚴重。
山中的秋天,已經冷起來了。
中間圖雅迷糊着醒來一次,她叫着蘇和的名字。
“蘇和?去找蘇和。”
對呀,圖雅在,蘇和也該在,怎麽隻有圖雅一人?
李仁走出去,冒雨在破廟四周尋找,他找到了那隻中了匕首的兔子。
接着就看到了深坑。
他站在原地,思想鬥争得厲害。
他讨厭蘇和,也和蘇和沒有半分交情。
比起蘇和,他喜歡寶音多的多。
若寶音活着有多好,他定然帶圖雅與寶音回京,他早就想好要給寶音錦繡前程。
他站着不動。
蘇和與圖雅一起長大,這情義讓李仁羨慕。
但不是他想袖手旁觀的原因。
最重要的原因,是因在蘇和眼中看出了對圖雅的深深的愛。
深藏起來的,不爲人知的,痛苦的愛。
蘇和對圖雅的愛不比他的少,也許更濃更深。
他不想任何人喜歡他喜歡的姑娘。
都轉身了要走了,他聽到蘇和虛弱的聲音,“救救圖雅,救救她。”
他甚至沒看到來人是誰。
他們彼此間的情義讓李仁動容。
雨下得越來越大,李仁站在雨幕裏,左右搖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