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藥難忍憤怒,壓低聲音刻薄罵道,“你就算是條狗,也帶着腦子的,爲何不警醒她,哪怕她逃走,也比死在宮中的好。”
桂忠那雙眼睛沒有一點對殺人的愧疚,反而上下審視着鳳藥。
“那是聖旨。”他隻說了一句。
鳳藥無話可說,是的,那是聖旨,這一句可以用來壓下所有疑慮。
她緩緩點着頭,“你該告訴我一聲。”
“抱歉,我隻聽皇上和五殿下的命令。”
“若有一天,皇上讓你殺了五殿下呢?”鳳藥譏诮問道。
他猶豫了一下,被鳳藥敏銳地捕捉到。
她冷哼一聲,“你還真不把自己當人。”
就在她轉身離開時,桂忠低聲說,“不是誰都能當人的。我若把自己當人,會成了太監?”
“我若把自己當人,連活都活不下來。”
“這裏!隻有當狗才能活着!你以爲自己有多高貴,你上去伺候他試試看。”
他的語調像暴雨前被閃電撕裂的灰色雲層。
鳳藥回頭——桂忠少見地咬着牙,握緊拳頭,敷了粉的臉上因激動而升起兩朵紅暈。
隻一瞬間,他看到鳳藥回頭便又恢複了常态。
微微一躬身先于她離開。
“等等,回答我一個問題,那秘道裏到底通着哪?”
桂忠身形僵住,無比鄭重說道,“爲着這個秘密已死了人,再打聽下去,還會有人死。”
鳳藥見他頭也不回,心中不悅,“李仁的事,宮裏面由我負責,你不知道?”
他肩膀抖了下,仿佛在笑,淡然道,“我隻受他差遣,不信你問他。”
他一個個台階向上走着,身影越來越小,始終沒回頭看過鳳藥一眼。
鳳藥隻覺桂忠是匹不好駕馭的野馬。
他人生初始就受了重創,之後便直接接觸到最高權力。
這對他無疑是巨大的沖擊。
她不知道桂忠内心已成了什麽樣,但能不吱聲殺掉明玉,自己就在宮内,卻不來商量,直接執行皇帝的命令。
對李仁,恐怕也是個意外。
她将桂忠不聽吩咐太過自作主張,寫信告訴李仁。
又說如果桂忠是直接受李仁指揮,她便不再在宮中與之接觸。
沒了明玉,皇上會再授命一個新的副總管,倘若不是站在李仁這一邊的,想收集内廷信息就不那麽方便。
明玉在宮中已久,在宮女中的影響力不比鳳藥小。
寄出信後,鳳藥松了口氣,繼而想到自己說過要爲明玉報仇。
對方是皇上,她無措地皺眉思索,一下想到明玉是在英武殿發現的機關。
那麽,她也應該在英武殿下手。
……
不幾日,鳳藥收到李仁回信,一張紙上寫着兩個字——
合歡。
鳳藥久久盯着這兩個字出神。
等回過神便将信紙放在燈上燒掉了。
這手段有效快捷,可是太卑鄙了。
一方面,她也驚歎李仁的敏銳。
……
绾月幾乎不大回府,她喜歡軍營生活,充實而快樂。
李仁将合歡擡爲妾室。
不是因爲有多喜歡她,是他早就發現,桂忠是個藏着野心的少年。
聰明、城府、堅韌、野心,他統統都有。
這樣的人用得好是利刃,用不好,是禍患。
他早有心把桂忠放在宮裏,他必能發揮大作用。
隻需激發他的野心,這樣的人會拼了命向上爬。
之後,拿捏住他即可。
桂忠擁有這些品質之外,若還可以效忠于他李仁,當自己登基那天,會好好重賞桂忠。
在桂忠還是阿野的時候,李仁就發現合歡對這個少年有着特别的情意。
阿野受劍傷時,是合歡不分日夜照顧他,爲他換藥、喂他吃飯。
李仁很清楚一個少女細膩的感情對情窦初開的少年郎有什麽樣的力量。
他不信阿野對合歡無心。
阿野受宮刑時,合歡哭了一夜。
離京時,阿野一字未發,但低頭強忍淚水和心碎的表情都被李仁看在眼裏。
合歡,是阿野第一次動心之人。
是年少不可得的人。
侍人也能成親,但等桂忠爬到頂級大太監的位置上,那個人也不可能是合歡了。
……
鳳藥再次找到桂忠,問他道,“你收到五殿下的來信了吧。下次再有什麽行動,先告訴我。”
“所以?你要淩駕于皇上之上?”桂忠勾着一邊唇角,不管看誰總帶着幾分蔑視似的。
他總能輕易挑動鳳藥的怒意。
“早上皇上下令叫我秘密處死明玉。”
“晚上明玉就跑掉了,我這個蠢貨還要不要活?”
“我可以聽你的吩咐。但你的吩咐危害我的性命時,我會先顧及自己的性命。”他緩慢而笃定地說。
“殿下那邊我會回信。他該聽聽兩面之辭。”
他微微向鳳藥一躬身,姿态美好轉身飄然離去。
“合歡。”她脫口而出。
正在向上緩步而行的人僵在台階上,似乎不信自己的耳朵。
“想保住合歡的命,就乖乖做個好奴才。”
“你太急着做主子了。”
他的身影停滞,呼吸急促了些,但他沒回頭,隻是頓了這麽一下,便繼續向上走去。
……
玉郎知曉東監禦司門口有許多暗探。
他改變策略,盯上其中一人。
這人來來回回許多次,定然知道其中機密。
而且玉郎身爲特務中的高手,跟蹤此人竟然跟丢過。
此人也是個中高手。
看好這人來去路徑,以及落腳點,玉朗沒急着動手。
他如一隻盯上獵物的蜘蛛,張開大網,等着男人落網。
在男人離開落腳之處時,玉郎趁機潛入他的住處。
如料想的一樣,落腳點沒有任何能辨認身份的東西。
連衣服也都是街面上成衣店中大批買賣的衣物。
聞起來沒有任何特别的氣味。
床上除了一床被子别無他物。
桌上及桌鬥内沒有一張帶字的紙片。
這個人不止是高手,而且性子謹慎。
玉郎并不着急,他知道隻要是人,一定有弱點和破綻。
所謂高手,不過具有更謹慎、更小心的意識,更高的警覺性。
而且不會小看任何不起眼的對手。
就如這男人本身。
他是個特務的上好材料,若玉郎挑人,也會挑他。
一個丢到人群裏,馬上泯然衆人的角色。
一個小人物。
一個高級僞裝者。
一想到自己上次在街市上能跟丢此人,玉郎就想笑。
在他擔任繡衣直使期間,類似的失誤幾乎爲零。
這男人挑動了他的興奮。
玉郎搖搖頭,小心檢查自己有沒有留下任何痕迹。
好在這個男人似乎對落腳點很有信心,所以地上并沒有灑細細的香灰。
門窗桌屜上也沒有綁頭發、絲線。
但他敏銳地注意到屋内一些物品擺放太過刻意。
比如明明沒有紙,卻有個帶蓋子的墨盒,盒角放的位置很奇特。
還有枕巾上的褶皺、被子堆放的形狀、簡陋的屋裏放着個鮮亮貴重的錦盒。
玉郎不敢在屋裏大肆翻找。
對方的确做的不錯,這些事項,從前訓練影衛時都會交待。
綁絲線、灑香灰都很初級,誘惑追蹤者留下痕迹,更高級的做法就是男人這些做法。
但對玉郎來說,這些都過于明顯。
更能印證玉郎對男人的推斷。
對方如若發覺被人跟上便會更換住宅,設計出更難追蹤的路線。
甚至走暗道。
玉郎不願給自己找麻煩,要是放在從前,他可能想一較高下,故意驚動男人。
現在他隻覺得累。
于是,他悄然離開,想了個連環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