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藥每日都會見到桂忠。
他如常有禮、克制、舉止越來越優雅,沒人能看出他出身孤兒,做過土匪。
他很聰明,工于心計,擅長學習。
鳳藥每看着他那冷漠平淡的模樣,心中無端生出厭惡。
這樣一個人,受到皇上寵信,已超過她和徐忠這樣的大臣。
一手爲皇上處理所有肮髒的隐秘。
他看到那些惡心事,竟能不爲所動?
他心中有沒有是非善惡?
在宮中的争鬥,鳳藥沒使用過太極端的手段。
雖然她有這個心機,但良知未泯,每做出一個決定,都要思前想後。
由于頭天聽到的内容太震撼,鳳藥一直心不在焉應和着桂忠。
過了會兒,她突然感覺房間裏太安靜,這才發現桂忠站在她跟前,雙手抱臂,認真地看着她。
“姑姑要是有心事,今天不合适當差就歇歇。”
他薄薄的嘴唇抿着,表情不耐。
“既然來應卯,還是認真些好。”
鳳藥輕飄飄答,“輪不到你來教我做事。”
她垂下眼皮,将茶拿在手中,暖着冰冷的手掌。
桂忠道,“那我先出去了。”
“我讓你走了嗎?”鳳藥少見地用刻薄的語氣問。
“我比你大着一級,你說走就走,哪來的規矩。”
“是。姑姑請吩咐,都是我不好。”他轉過身,躬身說話,但态度依舊漠然。
鳳藥站起身,她與桂忠身高隻差一點,幾乎可以平視。
她一雙鳳目盯住桂忠,嚴肅問道,“秘道裏的孩子,拿來做什麽了?”
兩人離得格外近,近到可以看到彼此眼中的自己。
桂忠瞳孔縮了下,他的驚訝一閃而過。
之後,他轉開頭,又轉回來,變了模樣,帶着半分嘲諷,“我不曉得姑姑在講什麽?”
“什麽秘道,什麽孩子?桂忠什麽也不知道。”
鳳藥氣結,低聲喝問,“你以爲替皇上做事,什麽都不避諱,什麽都可以做?”
“是。”他簡短道。
“你真沒在乎的人了是嗎?”
“姑姑不過是拿合歡威脅我。随你。”
鳳藥假做愣怔反問道,“什麽合歡?誰是合歡,她和你有什麽關系?”
桂忠變了臉色,認真瞧着鳳藥。
鳳藥哼了一聲,勾起唇角輕蔑道,“桂忠,你的确聰明,若不說實話,别怪我對圖雅不客氣。”
桂忠似乎連呼吸都屏住了。
他不再掩飾自己的憤怒和驚異,咬牙切齒,“你敢動她試試?”
鳳藥摸了下耳朵,笃定自己猜對了,輕飄飄諷刺,“你嚷什麽?姑姑耳朵很好使,腦子也不比你慢。”
李仁來信要她以合歡爲要挾,初試有用,過後卻感覺不對勁。
感情這種事,隻有經曆過的人才知道。
一見鍾情固然驚豔,然而感情是需要時光沉澱,細微而瑣碎的事情積累,方越來越濃。
她不信合歡那樣沒有心機,在宮中最尋常不過的丫頭,能勾住桂忠這種人的心魂。
他的心太黑暗太深沉。
鳳藥對于人有種天生的敏感。
憑直覺也感覺到兩人放在一起,總欠些什麽。
再結合少年的經曆想一想,很容易想通,真正觸動他的,是自年少便崇拜的山寨大當家——圖雅。
當他第一次看到自己當做哥哥的首領是個絕豔的姐姐,那種沖擊不是個半大孩子能承受的。
圖雅的美貌,連皇帝都親口贊過,何況桂忠?
但時間會讓他知道,那就是動心。
他從小在山裏長大,跟在圖雅屁股後面,他們一同經曆過許多困難的時光。
因爲坎坷而難忘,因爲圖雅是姐姐,這艱難的時光變得格外珍惜。
時光會過濾掉其中的痛,把當初的苦釀成甜。
當他憶想跟着戴着人皮面具的姐姐身後闖蕩江湖時的威風與自由,如今時光像不像一杯泛味的白水?
合歡是個沒見過世面,從小在宮中長大的丫頭。
像一片不起眼的綠葉。
她活潑伶俐,細膩體貼,可她不具備勾魂攝魄的能力。
這些就是鳳藥的推斷。
那麽,桂忠對合歡從一開始就不是真的。
也許有過一刻的念頭,但馬上就熄滅了。
鳳藥做出推斷時驚訝于桂忠可以在那麽早的時候就埋下這樣的種子。
刻意表現出對合歡的在意。
心機之深,不可小觑。
鳳藥見自己猜對了,心頭一松,問他,“你知道圖雅去了哪裏?”
桂忠不答話,眼神像蛇似的盯住鳳藥。
“她在北境,李仁給了她虛幻的自由,就像放風筝,飛得再高,線在手裏。”
“她沒和離,永遠都是慎王側妃。”
桂忠胸口的起伏說明他沒有表現出的那麽冷靜。
“爲什麽?”
“好好做個人不行,非做條狗?!”鳳藥逼問。
他不吱聲,鳳藥輕蔑地哼了一聲,“你大約想着,做狗也做的是皇上的狗。”
桂忠再次看着鳳藥,驚訝她的讀心術。
“可惜你錯了,桂忠,人一旦做了狗,并且被别人知道你在做狗,再想做回人,就做不回來了。”
“我本把你當自己人,待發現你不是人,便是今天這樣的結果。”
“你可曾見過我對任何一個宮人聲色俱厲?”
“桂忠,别忘了,李仁才是你真正的主子。”
“你給當今聖上做狗的事你主子知道嗎?”
桂忠徹底怒了,他惡狠狠瞪着鳳藥,“姑姑不是問我爲什麽?”
“因爲我本來就不是人!我把自己當過人,結果,被惡少一劍捅過肩膀,還得挨打,還要去給人家賠禮。”
“但凡有點人的自尊,我就該上吊死了幹淨。”
“可我這條賤命還想留着,我想把原先踩過我的人,統統踩在腳下。”
“我是狗,也得長出利齒,也得跟對主子。”
“我咬死那些地位不如主子的人,又如何?這世道,就是個打狗還需看主人的世道!”
他低吼着,眼底發紅,像條被激怒的狼。
“你不是總想打聽皇上在做什麽嗎?”
“那你聽好了,你一直效忠的皇上,并不是你想的那樣,他早就不是從前的聖明天子。”
“他壓根不想立太子,是因爲他認爲自己找到了長生不老的辦法!”
“以你我的力量,想阻擋皇上追求長生,不過螳臂當車,你以爲他信任你,可當你觸及到這條底線時,你看他認不認得你是誰!”
他尚保留最後一絲理智,壓着聲音低吼。
“這件事被發現,隻會引起皇帝的屠殺!”
“朝廷上下,後宮中人,會被皇權如碾死螞蟻般斬殺無數!”
“最先死的就是你這樣,和徐忠那樣還有良心之人。”
“他還在隐瞞,證明他還有忌憚,當一切大白天下之時,才是真正可怕的時候,你懂不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