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雅拎着一桶冒着熱氣的水進了門。
蒸騰的水氣中李仁一絲不挂站在桶裏。
見狀,忽地蹲下,縮入水中。
圖雅“撲哧”一樂,走到跟前将水倒入桶内。
水溫熱起來,李仁有些羞澀,低頭隻管用毛巾擦着身子。
“我的好王爺,我們曾是夫妻,你什麽我沒見過?”
李仁擡頭,圖雅坐在窗邊,兩人視線糾纏在一起,熱烈纏綿。
圖雅紅了臉,别開頭去。
聽水聲,李仁已從水中出來。
他裹着毯子,走到圖雅面前,側過頭咬着她耳朵道,“願意和我回京嗎?”
“回去做什麽?”
“等我登上皇位……”
“做你的皇後?我不配,再說绮春很好,我不願傷害她。”
“那便做貴不可言的皇貴妃。”
“不要,我要的已經得到,人不能太貪心。”
“你要的是什麽?”
“一顆真心。你已經給了我。”
圖雅眼中蒙上淚霧,她聲音哽咽罵道,“就是你!總是弄哭我。”
“我恨死你了。”她胡亂捶打李仁。
李仁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一隻手将她緊緊摟在胸前。
她瘦,身上卻緊實得很。
她黑,眼睛卻閃着耀眼的光芒。
她是開在戈壁灘上的花,耐旱、耐水,生生不息。
她的後背縱橫交錯的傷痕,讓李仁心生憐惜,想一道道親吻過去撫平它們。
那是艱辛的生活給她留下的醜陋印迹。
這印迹因爲他愛慕她,反而成了獨特的勳章。
他的心被歡喜和緊張充盈着,打橫将她抱起,走向床榻。
圖雅翻身壓住他,看着他的眼睛。
李仁親吻她的手背輕聲道,“跟我回去,别離開我。”
“你要什麽我都給你,地位、榮耀、統領三軍、還有我全部的寵愛,都給你一人。”
她的手上下摸索,李仁喘息着按住她的手,“你想讓我死嗎?”
有那麽一刻,是動了心的。
但一想到那被宮牆切割成四方的天空,她就喘不上氣。
這種窒息并非寵愛可以彌補。
她像頭充滿愛意與恨意的獸,咬他、抓他、怨他、罵他、吻她,在淚與笑中兩人大汗淋漓擁抱着停歇下來。
李仁從未這樣滿足過,心靈與身體的雙重滿足。
他對圖雅的愛意從未停歇,以前卻從未得到過回應。
她曾順從他,卻從沒愛上過他。
今天,他終于完整得到了她。
他真心實意想要呵護圖雅一生一世。
她愛自由,可總有一天她會老去。
當她一日日衰老時,還能騎在馬背上縱橫天地之間嗎?
因爲愛她,才會爲她做長久打算。
……
圖雅枕着手臂,躺在李仁身邊,問道,“你可知爲什麽我們會在這裏這麽要好?或說這麽相愛?”
“在京中你待我也很好,我心中明白。”
“嗯?”
“因爲此時此刻,我們全完地平等,既不必講規矩,也不必論高低。”
“跟你回去就不一樣,我就像被一道道看不見的鎖鏈綁住一般。”
“因爲看不見,所以掙脫不掉。”
“我挨得了刀劍,卻挨不住造遙中傷,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李仁……從前在府裏住着時,我也不是所有事都告訴過你。”
“有些事無法開口,一開口就要有人受傷害。你懂嗎?”
“不很懂。”李仁支起身子,托着腦袋看着圖雅,一隻手撩撥着她的頭發。
圖雅躺平,一隻手放在腹部,她離開王府回想其中的生活時,後知後覺自己其實曾懷過一個孩子。
倘若那孩子可以降生,自己與李仁也許會是不同的結局。
在孩子失掉的那一刻,結局已經注定。
她轉過頭,伸手握住李仁的手道,“一生之中能得到一個人的真心已屬難得。我們把最真的這一刻永遠留在心中不好嗎?”
“人性貪婪,擁有最珍貴的東西,便想要更多,想要長久。”
“可這世間沒有長久的東西,感情像酒一樣濃烈,隻能一瞬,這是時間與命運的饋贈。”
“我們已經很幸運,然而也付出巨大的代價。”
“若我和你回去,再次被囿于一方小小天地之中,我們的情分定然會被慢慢消磨,我不想那樣。”
“你在府裏究竟出過什麽事是本王不知道的?”
李仁語氣一變,他那麽聰明馬上明白圖雅有事瞞了自己。
圖雅本質是恩怨分明之人,當初心灰意冷離開王府,不想追究以前的事。
但這次曆練生死,她又感到生命可貴。
那逝去的,是她親生孩兒的命。
她沒能忍住,低聲道,“你不知道,我與你曾有過一個孩子的。”
李仁一咕噜坐起身,直勾勾盯着圖雅。
他自然相信圖雅,對方絕不是信口開河之人。
而且她離開京師那麽久,想報複誰從前就報複了,沒必要這個時候污蔑任何人。
“真的?”他低沉的聲音像堆積了陰雲馬上要下雨的天幕,蘊含雷電之勢。
他已體會到做父親的樂趣,那抱在懷裏粉嫩的小團子若是他和圖雅的骨肉,會是多麽刻骨的感情!
他越想越難過,疼惜圖雅,也疼惜自己到現在才知道的那條沒活下來的小生命。
母憑子貴并不一定正确,子憑母貴才是真的。
不敢想他會爲那孩子做到些什麽,也在這一瞬間他明白背後動手之人應當是誰。
“是那次落水?”他記得清楚,圖雅發過高熱後,來了癸水,之後一直很虛弱,原來是因炎她經曆了一次小産。
他心疼地把圖雅摟在懷裏,“我當時就懷疑,你這樣的身體,怎麽會發個熱就虛成那樣?”
“我自己也是後來才想明白,本來以爲隻是一次蓄意制造的落水,是因爲嫉妒我獨占你所有的感情,後來想想落水隻是手段。”
“都過去了。”
她輕輕撫摸着李仁的臉頰,他側開臉去,眼中的淚光沒瞞過她。
那一次,數九寒天,李仁想也不想便跳入湖中救她。
生活中李仁所作所爲的點點滴滴早已春風化雨融入心田。
所以圖雅才會特意去看望從溪,确定自己的心意。
她和從溪沒有緣分,有開始,沒未來。
“李仁,我會永遠念着你,但我不願待在京師。”
李仁閉上眼,欣喜、幸福與遺憾同時占據了心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