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見過孫夫人,雲氏走路帶風,每有沉郁不快時便看看自己的私房。
摸着銀票,氣性就散得七七八八。
若還生氣,便到庫房看看自己攢的幾箱财物。
若她不入王府,裏頭的東西,拿出哪一件都是她一輩子也摸不着的。
這麽一想,不管生多大氣,火氣幾乎立時煙消雲散。
這些日子,她腳步輕快,不再向李嘉使小性子,绮眉給她臉色,她也不再相讓,句句針鋒相對。
愫惜私下勸她别這樣,她輕蔑一笑,“她能把我怎麽樣?”
“王爺都不待見她。”
“隻要王爺寵愛我,她算什麽。”
這些剜心之言,如何躲過绮眉的耳朵,她聽了隻是冷笑。
時光在暗流湧動中繼續,玉珠産下世子,起名“茂”取其繁盛、蓬勃之意。
自有了孩子,玉珠一心撲到孩子身上,于後宅恩愛幾乎沒了興趣。
她臉上洋溢着幸福的母性光芒,孩子身上的一針一線都要親手縫制。
這是李嘉的第一子,得到了父親全部的關注與愛護。
玉珠和李嘉的關系猶如船行至緩而靜的流波之中。
一切順其自然,他時常來瞧母子二人,兩人相處像已經一起過了一輩子的老夫妻。
平淡而溫馨。
愫惜時不時會收到雲娘的小禮物,雲娘再出門不再叫她一起。
其實就算喊愫惜,她也不會去。
在這樣微妙的平衡中,中秋節至。
李嘉一直私下去探望柳兒,兩人在晚上一同散步閑聊。
柳兒不肯和他太過親密,隻肯拉拉手。
情動如火時,也隻肯與他親吻擁抱。
他因爲不能如願,惱怒生氣,她便悲泣道,“我本就不是處子之身,若與你私下有了首尾,将來如何在府裏立足?”
“王爺隻想自己私欲,可有想過我的處境?”
李嘉隻能依從。
他有種奇妙的感覺,是自己在徐棠身上也未感受過的——每日都有種身懷秘密的興奮感。
每日都期待夜晚來臨。
柳兒會唱曲兒,會跳舞,略通詩詞,會圖幾筆寫意畫,棋技也很高超。
雨夜花亭對弈,别有情趣。
總之李嘉在她身上嘗到了互相心悅對方的快樂。
讓他的每個日子都染上了甜,連空氣都像比從前清新似的。
不知不覺中,柳兒培養出李嘉一個習慣——習慣她的存在,習慣每天都要見到她。
中秋宴席已經備妥,李嘉心想也是時候讓大家都見見柳兒。
這日來到绮眉房中,正想着如何開口。
绮眉道,“中秋團圓家宴我已備好,菜單爺過過目,各房的禮物也備下,還有件事想請示王爺。”
見李嘉低頭看菜單,她道,“教愫惜彈琴的柳兒師父中秋不必回家,她家也沒人了,咱們一家子團圓讓她一人在院裏不合适。”
“連下人尚且有個席面一起吃飯,不如叫這師父與我們同桌吧。”
“王爺要同意,我親自同她說。”
這番言論正合李嘉心意便點頭贊她道,“還是你想的周到。”
……
中秋宴席終于到了,舉家到齊。
因玉珠有了孩子,奶娘丫頭帶了一大堆,夾着孩子的兒語,十分熱鬧。
雲娘手中拿着月白團扇,走到李嘉左手邊,想入席。
绮眉攔下她道,“妹妹來前沒看這次的座次圖嗎?”
“我一向坐在這裏,看什麽座次?”雲娘将目光投向李嘉。
她以爲李嘉會爲她說話,李嘉卻像沒聽到兩人對話,隻顧低頭逗弄懷中小公子。
茂兒吐他一肩膀的奶,他笑着将孩子遞給玉珠,自己起身去更衣。
绮眉冷哼一聲,臉上帶着一絲笑意,“妹妹還是看看吧。院子裏的事情并非一成不變,玉珠從前還是側妃呢,現在不也隻是良妾嘛。”
這麽明顯的諷刺,雲娘怎會聽不出,她低頭看手中那張紙片。
本來該屬于她的位置上,寫着“貴客”二字,心中不免疑惑。
什麽貴客要占自己的位置?
絕非男賓,那隻能是女子。
莫非李笙回來省親?不對,這是大事,若是李笙她定然知曉。
而且李笙回來也不會來王府,隻會在皇宮。
她滿臉懷疑擡頭,正對上绮眉不懷好意的笑容。
绮眉道,“妹妹與愫惜要好,所以安排你兩人坐在一起。”
圓桌上,雲娘和愫惜幾乎坐到了李嘉正對面。
直到大家都入了座,李嘉與那個位子還空着。
本來今天她是纏着李嘉一同過來的,可奶娘來請李嘉過去抱小世子,雲娘留不住他,隻得放他走開。
此時冷盤已經上桌,遠遠看着挂着宮燈的長廊下,李嘉穿着天幕藍長袍,束着玉帶,身姿挺拔如雪中松柏,姿态卓然緩緩走來。
然而他身側與他錯了一肩還站着個璧人。
那女子穿着紅裙,膚如白雪,紅唇豔麗,襯得一雙眼睛黑如寶石,美得刺目。
而且女子姿态袅娜,如弱柳扶風。
在這滿院的女人中,雲娘從未見過此等妩媚外露的女人。
更讓雲娘刺心的是這女人的妩媚渾然天成,并非搔首弄姿故意爲之。
愫惜站起身——因爲主母已經起身迎接。
滿座都起來,唯獨雲娘後知後覺還坐着。
愫惜拉她一把,她才起身。
王爺走到席前,擺手讓大家坐下,口中介紹道,“這位是咱們院裏的客人,教愫惜彈琴的女師父,姓羅,因今日中秋,绮眉特意邀她爲貴賓與我們一起團圓。”
“這女師父什麽來路?”雲娘不滿低聲問愫惜。
府裏給愫惜請了老師她知道,卻不知這師父這般美豔成熟。
“師父不見外客,是主母請的,我也不大清楚。不過聽說是寡婦,無依無靠怪可憐的。”
“你還有心思可憐旁人?”雲娘恨鐵不成鋼。
“怎麽了?”
雲娘突然笑了一聲,“妹妹是安心不争王爺的寵,這也不失爲個好辦法,至少主母從不爲難你。”
愫惜反駁道,“哼,我看主母并不在意王爺喜愛哪個女子。”
雲娘慢了一下,心思被滿桌的歡聲笑語淹沒。
卻見羅氏捏了枚蜜餞,咬了一小塊,嫌酸,将蜜餞置于自己面前的小碟中。
李嘉伸過手拿起那半枚咬過的果子,慢悠悠放入口中。
羅氏飛紅了臉,嗔怪側過臉瞪李嘉,李嘉含笑,目光像條舌頭,在羅氏臉上打轉。
席上正鬧無人注意,雲娘妒火中燒。
愫惜走去将小公子抱來,逗着玩,那孩子伸手打翻愫惜的銀筷。
雲娘對愫惜沒心沒肺的樣子無奈,彎腰幫她撿。
桌下卻看到羅氏寬大的裙子一角散在李嘉小腿與腳上。
女子穿着繡花鞋的腳自裙下露出個腳尖,李嘉移動腿,挨住女子的腿,那女子趕緊躲開。
李嘉一隻手又在桌下抓住羅氏的手,她甩了幾下也沒甩開。
雲娘直起腰,見羅氏臉紅得像丢進滾水中的蝦。
羞怯中透着一股子掩飾不住的甜蜜。
她一陣頭暈,自己這般遲鈍,怎麽李嘉明明不喜歡愫惜卻總往愫惜院裏跑,原因在這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