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河暴動，好似一條大龍，聲勢駭人。

河畔的凡人皆受到驚吓，連忙遠離玲珑河。

還有些老人跪伏于地，目光虔誠，祈禱着玲珑母河莫要動怒。

這條大河自古便貫穿了整個國度，此地百姓們捕漁、從業水事，賴以生存。

玲珑河更是此方國度最壯麗的河流，資源豐饒，是百姓心中的驕傲。

如今，玲珑河雖已異變，不是以前那般慈和寬仁。

可老一輩的百姓們，總是打心底地敬仰着玲珑河，不願它被觸犯。

河底。

幽深之處。

李源目光沉靜地望着眼前的黑色巨鳌，表情有些不解。

“我與你是初識，入河不曾作惡，怎麽就得寸進尺？”

他一手便制住了黑色巨鳌，令對方絲毫動彈不得。

黑色巨鳌雖能調動玲珑河的力量，十分強大。

但，李源是正兒八經的天庭正神，人間大地的一方河流，如何傷害得了他？

黑色巨鳌雖靈智通人，活了上千年。

可它由靈而妖，堕入妖道，破了修爲；又常年遭煞氣侵蝕，如今實力不過是諸葛老登那般的層次。

黑色巨鳌低吼，震得水波陣陣。

“你們這些貪婪之輩，永遠不會滿足！”

“千斤一株，萬斤一株，百萬一株！”

“你們坐看故友消亡，還滿臉虛僞，欺我無知，枉爲仙神！”

“玲珑河，你們不能染指！”

黑色巨鳌瘋狂地掙動着，攪起無盡水浪。

李源微微皺眉，伸手一按，黑色巨鳌瞬間被摁至河床，動彈不得。

“我是見此地規矩奇怪，又見河中煞氣隐隐，恐有大患，故此入河一探！”

李源身上散發純正仙力，身後似有一座宏偉巨山虛影，威壓恐怖。

這黑色巨鳌除非有搬山之力，否則還不足以撼動李源的一隻手。

黑色巨鳌知曉自身與李源之間實力差距太大，更是隐隐被仙神的氣息克制，不由得沉寂下來。

它雖然暴怒，情緒激動。

但稍微冷靜一二後，還是選擇低頭，不敢徹底激怒李源。

如果它被李源抹殺，那這玲珑河，就要徹底毀了......

黑色巨鳌緩緩低下鳌首，聲音有些沉悶：

“這位山神大人，是小妖激動了......”

“但，小妖與衆位山神商議過的。”

“玲珑河，諸位不能染指......”

李源微撫額頭。

“我是遊曆來此，并不是附近的山神。”

“還有，我對你這玲珑河真沒心思......”

看着頗爲無奈的李源，黑色巨鳌神情一滞，眸光又微微掃向了一旁的白衣中年男子。

它心中本能地一震，妖力不自覺地逸散，連忙低下了頭去。

就好像，被冥冥之力引導着，不能直視對方。

張天生微微彈眉，又收斂了幾分氣息。

這黑鳌，靈覺敏銳，是天生的通靈之獸。

等到黑色巨鳌情緒退去，稍稍平靜下來。

李源才松開了摁住黑色巨鳌邊角的手。

這隻手甚至隻有幾根手指搭在了巨鳌的殼邊上，就壓得它無法動彈。

仙力的霸道，不講道理。

黑色巨鳌下意識地後退，隐入幽深河水中，警惕地打量着李源兩人。

“觀你行徑，像是玲珑河的監管者。”

李源沒有在意巨鳌的防備。

“我且問你，此地河神，去哪兒了？”

“玲珑河生變，可是與煞氣有關？”

聞言，黑色巨鳌愣住了。

“你......你們，真的不是來索取好處的？”

李源雙手一攤：

“我有單手鎮壓你的實力，用得着騙你？”

黑色巨鳌沉默許久，從黑暗的幽深河水中緩緩探出巨大的頭顱。

“小妖......信你。”

“你身上，沒有貪婪的氣息。”

黑色巨鳌雖然敬畏，最終還是選擇了相信李源。

它天生靈覺敏銳，生而通靈。

但此刻，真的沒有從李源的身上嗅到任何惡意。

——

片刻之後。

一處深邃河域之中。

黑色巨鳌伏身在泥土裏，李源和張天生，則盤坐于它的背上。

兩人與巨鳌相談片刻，也算建立了初步的聯系。

“玲珑河的河神，去哪兒了？”

李源忍不住問及這個問題。

玲珑河如今生機不顯，又遭煞氣侵蝕，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

周遭百姓，也因河水中含有煞氣，導緻糧食收成不好，還以爲是母河降罰。

諸多事宜，都顯垂敗之勢，此地河神爲何不現身管轄？

黑色巨鳌情緒低落。

“河神大人，回不來了。”

張天生微微皺眉：

“這是爲何？”

黑色巨鳌擡起爪子，輕輕撫動着水流，碩大的眼睛中流露一絲無奈與悲涼。

“兩位可知，這河中煞氣從何而來？”

李源搖頭：

“走了大半條河，沒找着源頭。”

黑色巨鳌聲音低落：

“此煞氣，乃是陰冥之煞。”

“煞氣侵入河中，是因玲珑河的源頭，有一處介于虛幻與現實之間的河眼。”

“此河眼連接地府幽冥，是人間界與地府界的節點之一。”

“算是天地的縫隙，大道的隐秘之辛，不爲世人所知。”

“陰冥之煞，從河眼中漏出，侵蝕人間萬物，也污濁了這滿河之水。”

李源深吸了一口氣。

“既是如此，那玲珑河神更該多加管理才是......”

黑色老鳌目露悲傷。

“河神大人......”

“如今就在那河眼中。”

“她以身軀，堵了這人間與地府的連接處。”

李源渾身一震。

張天生也垂目望來。

黑色巨鳌低鳴一聲，空靈而悠揚。

卻帶着絲絲無奈。

它又道：

“玲珑河自古受凡人祭祀，河神大人慈和寬仁，本是功德滿身，造化不盡。”

“那時的玲珑河，是凡人們敬仰的母河，依靠着玲珑河，世代生存；那時的河神大人，庇護着河中靈物，庇護着周遭衆生，身披五色彩衣，滿身神性光輝。”

“一切，都是那麽美好而惬意。”

“可數百年前，那河眼卻開始有了異動，開始逸散陰冥之煞。”

“河神大人以功德填補，化去陰冥煞氣，不願玲珑河遭受煞氣侵蝕，不願凡人生靈遭遇劫難。”

“她也曾向上頭禀告，可未曾得到回應。”

“直到數十年前。”

“她的功德金光......耗盡了。”

黑色巨鳌低聲哀鳴着，似是回憶起了腦海中痛苦的畫面。

而李源，更是閉目歎氣。

他也曾幫助亡魂過境，耗盡過功德金光，知道那是怎樣的一種感受。

就仿佛失去了身軀的感知，脆弱神魂暴露在天地罡風中一般，每時每刻都在忍受極大痛苦。

黑色巨鳌聲音低沉，帶着悲涼：

“她沒有等到其他神隻的援助，爲保一方安甯，隻好拼盡一切。”

“欲以仙軀，填補兩界之縫隙。”

“那......那是我第一次看見河神大人脆弱的樣子。”

“她渾身不再散發光輝，身形虛幻，臉色蒼白，步伐搖搖欲墜。”

“就好像，随時會消散一般。”

黑色巨鳌眼中泛出淚水，融入了河流之中。

“可她還是一步一步，走向了河眼......”

“我阻攔了她......我甚至忤逆了她，施展術法制住了她！”

“但，她明明那麽脆弱，還是掙脫了我！！！”

黑色巨鳌眸光沉痛，神情懊惱。

記憶翻湧，眼前好似又看見了那彩衣絕世的燦然身影。

她一襲五彩霞裙，笑顔如花，神情溫柔，眸底有着對玲珑紅塵的眷戀，腳下卻越走越遠。

黑色巨鳌爪子無意識地向前伸着，仿佛要拽住那逐漸走遠的人影。

“她連一絲仙力都沒了，到底是抱着什麽決心，才能強行掙脫我啊......”

黑色巨鳌思及痛處，聲音哽咽。

這幽深河底，不斷響起悠悠哀鳴之聲。

它怪自己沒能攔住玲珑河神以身堵劫，懊悔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