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暄隻是片刻，兩人雙雙陷入沉默，并肩站在黃泉路上，望着隊伍冗長的生魂，神色複雜。
“之前有不少先天生靈的魂魄，獲得了優先權，直投輪回而去。”
張小虎突然提起不久前發生的事情，顯然也是專門說給李源聽的。
李源目光微動，似是無言的詢問。
張小虎頓了頓，說道：“冥帝陛下爲護天妖，曾與先天仙帝交手，允諾對方，願暫時臣服。”
“大劫之中，先天生靈隕落了不少，它們比一般的生魂更早進入六道輪回，而且都占據了上三道的稀少名額......這是冥帝爲保天妖付出的代價之一。”
事情不算公平，這話也說的有些沒頭沒腦，但李源卻是聽懂了，搖頭輕輕苦笑。
“我從未認爲冥帝是在偷懶，刻意算計、使喚我，這億萬生魂殘缺不堪，無法直入六道輪回，飽受折磨，我身爲源尊自然有責任幫他們一把。”
“天帝也好，地母也罷，還有冥帝，這三位界主一直在默默關照，我李源又不是癡傻之人，怎會注意不到。”
不過是輪到自己爲衆生出點力罷了，李源可不會矯情地覺得大家都在針對他，相反他一路上得到了不少前輩的幫助，這才能達到如今的成就。
血戰隕落也好，魂歸黃泉也罷，這都是他自己的選擇，從不後悔。
人不能隻要求别人幫助自己，而自己卻不去幫助他人，否則再融洽的關系，也始終會夾根刺在其中。
有時候......你必須先選擇相信别人，才能得到别人的信任。
至少，李源就相信冥帝不會真的坑他，爲這億萬殘魂鋪就前路，既是幽冥大帝的‘責任’，也是他源尊該做到的‘義務’。
身負衆生敬仰共尊之果位，他不可逃避。
而且，沒能救下這些無辜的生靈，讓他們慘死在道尊帝者的無情屠戮之中，李源心中也的确有些愧意。
他知道自己不是完美的聖人，在大劫中救不了天下所有人，可眼見如此慘烈的傷亡，李源仍舊忍不住問責自身，是否盡力！
有的敵人曾譏諷李源，将親友故人綁在道德大義之上，退無可退，是愚蠢至極的行爲，将會親手害死這些親近的人。
可換一個角度來看，正是因爲李源從不曾妥協半分，正是因爲堅定不移的信念，才讓安山得衆生擁護，才讓安山生靈充滿了抗争大劫的動力！
“您能如此想，便是再好不過。”
張小虎微微咧嘴，黝黑憨厚的臉上閃過質樸的笑容。
某些地府高層唯恐李源誤會此行的意思，這才暗中托他出言開導，但那些老鬼顯然都小瞧了李源的心性與格局。
“黃泉擁堵，奈何橋塌，三生石前生魂無量，往生池内滿是亡語......”
“但地府如此亂糟糟的，是有些存在牽扯了地府諸司太多精力啊......”
李源掃視泥濘的黃泉路，眸光似是看穿了整個幽冥大界，縱觀地府各地，很快找到了緣故。
張小虎歎息一聲，背脊有些發抖，好似氣力不支，但他趁李源分心時努力撐了撐，掩飾得很好。
“萬古歲月以來，幽冥地府累積了不少重生轉世之魂，這些轉世者個個實力強橫，背景非凡，不是與天庭沾親帶故，就是跟地府高層有舊識......”
“規矩好寫，可人情難言，有些事情與關系，不是冰冷的鐵規能夠斬斷的。”
小虎沒有解釋太多，但李源又怎會聽不懂，頓時默默點了點頭。
幽冥地府畢竟也是由大量冥仙構成組織，仙神會死，冥仙也有可能隕滅。
對于這些生前實力強大、足以保留記憶，又功德加身、福緣深厚的存在，地府方面一直有些難辦。
有些中低層次的鬼司冥仙，更是被某些生前極其強大、地位頗高的轉世者随便允諾些承諾、拿些寶物就給賄賂得服服帖帖的，又怎會真正盡力抓捕鎮壓？
高層不稀罕所謂的油水，可底下的小冥仙們可眼巴巴地瞅着這點油星呢！
尤其是自天妖出現在上古時代，将老家的人情風俗帶來此界發揚光大之後，地府這個隐患就愈發嚴重。
最嚴重的時期，莫說陰冥鬼司了，連幽冥界‘封王共治’的冥帝之徒——血獄王都在暗中拿人好處，被冥帝發現後，氣得鎮壓了好幾萬年。
天妖攪得上古時代不得安甯，也的确将‘人情社會’給灌輸到了天界與幽冥。最離譜的是，它這個‘領銜者’還因爲太貪太浪把自己玩崩了，搞得舉世皆敵......
前話不談。
一旦地府确認要全力鎮壓這些重生轉世之魂，事情的确能很快解決。可，那就需要一個實力強大、威望足夠、不受賄賂、關系強硬不懼任何威脅的存在站出來。
同時，還得态度堅定、沒有所謂的賄賂黑點，主動帶頭投身六道輪回，才有可能服衆。
而自己這個新晉的源尊，既非地府高層，不沾那些利益糾葛；也同樣是殘魂一縷，立場上與那些轉世重生者有相同之處，豈不是最合适的人選？
再說了，實在勸不動的，打服就是了。
如此想來，九轉十八彎之下，自己竟然是算給天妖老哥擦了回屁股？
李源有些哭笑不得，但一看見無數亡魂渾噩痛苦的模樣，又忍不住歎息一聲。
“黃泉難渡，輪回傾覆，要想幫這億萬殘魂順利投胎轉世，恐怕得借助忘川河的力量。”
“如今奈何橋被億萬殘魂之力踩塌，望鄉台被活活擠爆，需要有人率領剩下的殘魂們橫渡忘川，主動從這魂河水中汲取無量魂魄力量，爲殘魂們補全魂魄。否則，九條黃泉路将一直擁堵，六道輪回無法接納如此大量的殘缺魂魄！”
“隻是......橫渡忘川，還替億萬殘魂汲取靈魂之力修補魂體，相當于以一己之身抗下無量因果，這過程必然極度痛苦。”
張小虎遠眺那條渾濁不堪的大河，聽着河水中夾雜着無窮無盡的哀嚎，神色肅然。
忘川河，橫貫幽冥地府的驚世大河。
那些不願忘記前塵的魂魄，就會被投入忘川河中，受千年磨難，若是能成功走出，便得以保存記憶，去往來世。
越是強大的魂魄，就要在忘川河中飽受越久的折磨，這是地府的鐵規。
可投身忘川，這本身就是一種極緻的刑罰，能橫渡忘川者，更是萬古罕有。
自古以來，無數的魂魄充滿自信，堅定不移地躍入了忘川，可都再未走出，化作了一縷縷純粹的魂力，淹沒在渾濁如泥的河水之中。
更何況，就算意志堅定至極，無比幸運地硬生生從忘川河中爬了出來，可千年萬年時光過去，堅守的那一切是否還存在？
事情早已塵埃落定，故人舊友恐已黃土一抔。
這也是那些投胎轉世者賴着地府不走，不肯入輪回的原因之一。
要麽失去記憶，前塵不複，從此來世非舊人。
要麽投身忘川，飽受痛苦，争渡那堪稱億萬分之一的可能。
可他們知道，當他們權衡利弊的時候，就已經失去了對抗忘川河的勇氣。
“先解決那些搗亂的轉世者，讓地府諸鬼司有精力維持最基礎的秩序。”
“如今九條黃泉路皆爆滿，地府極度缺乏人手......他們既然喜歡留在地府賴着不走，那就也出一把力吧！”
李源沉思良久，決定先出手搞定那些不安分子。
他突然想到了那位無道仙王。
骨頭可硬可軟，屬實是‘可用之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