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病房的過道裏，傳來久違的歡快聲音：

“哥，有好消息哦！”

周瑩舞着一疊報告單，連蹦帶跳地跑來。

看到妹妹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周逾倚靠着門，渾身也像春風拂過，暖洋洋。

“小瑩，我能出院了？”

“當然啦，今兒的開心事還挺多的。多到你猜不着！”周瑩嬉笑着，故意賣關子。小丫頭到了跟前刹不住，腳跟猛地一滑。

多虧他牢牢地拽住了手，才沒摔倒在剛拖過的地闆上。消毒水抹得濕漉漉的瓷磚，又硬又冷。磕到頭和手腳都怪疼的。

“拿報告給我看看。”周逾期待地擡手去接。

除了少數項指标略高，基本都正常了。他很謹慎地打開電腦，逐個地搜醫學文獻。

“隔行如隔山。瞎琢磨隻會吓自己。不如去值班室問問大夫。”她扶住了他的胳膊，“哥哥今天人逢喜事精神爽，特别帥。雅雯姐送來的湯功不可沒呢。”

“湯放涼倒了。”他如實相告。大約是看到了妹妹眼裏露出的失望，又匆匆補了一句：“我勸她不要送湯，有時間多看看書。”

“雅雯姐太善良了，才會如此包容你。我要是遇到難伺候又不識好歹的男人，立刻換一個新的！”周瑩趁着開玩笑的工夫，暗暗地試探他的态度。

“我看，沈峻也很不怎麽樣。你要不換下一個？省得費力不讨好。”

哥哥是聰明人，豈能随意被套路。反而有些嘲笑她熱臉貼冷屁股的嫌疑。

周瑩拉下臉怼道：“你不開口還可愛。開了口立刻想堵住烏鴉嘴！”

話音剛落，一隻小拳頭就在他下巴處揚了揚。雖然是沒用勁的假招式，妹妹的眼睛瞪着他，也是氣呼呼。

“打擾周先生，出院注意事項交待一下。”門口多了個人。謝主任的助理動作利索地打開一本記錄，多注意休息，調養，别有情緒波動。””

果然能回去了。周逾點頭，眼底淚光閃爍。病來如山倒。救護車一送進醫院就度日如年。天天盼着出院，又害怕出院。

盼的重新擁抱正常的生活和工作。怕的是再有意外，對不起戀人和親友。

夕陽的餘晖灑在林蔭道旁。周瑩開車，時不時往 後視鏡裏窺一下。

哥哥似乎很久沒有如此放松了。歪着頭靠着座椅，雙手垂着，睡得沉沉。

她眼裏的哥哥，頂着名校高材生的光環，實際過得像個與世隔絕的苦行僧。上不完的必修選修課，做不完的實驗，寫不完的論文，改不完的研究計劃。

難得借着養病的機會，養養身體。等送到了樓下再叫醒他吧。

不巧，耳邊突然傳來“嗡嗡”振動聲。

“誰這麽讨厭？好不容易才睡着，又來煩。”

可氣的是，哥哥的手機在牛仔褲後兜。

她正忙着轉方向盤，騰出手去摁掉惱人的噪音，很有難度。畢竟，胳膊不是面條，也不是彈簧鈎子，可以拉伸得繞座位一圈。

“有電話？”周逾扭了扭脖子，從座位上坐直。掃了一眼屏幕，沒說什麽。習慣性地回撥。

周瑩身子沒動，卻悄悄豎起耳朵，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肯定不是雅雯姐，她每次都要先找我的。莫非是柳小妙猜着了哥哥今兒出院，急着問他的去向？！”

“老馬，我今天就回來了。六點半點見！”

“小周，我聽佳佳說，雅雯受傷了——這事你知道嗎？”馬晨陽焦慮地躲在辦公室。握着手機，惴惴不安。不敢開燈，怕開了燈會有人來找。

系主任就在樓上辦公。他時不時擡頭看，好像頭頂的天花闆會突然捅破個大窟窿，裏邊伸出一隻手來興師問罪。

将心比心，天底下哪個父親能原諒寶貝女兒被人當衆甩巴掌？

馬晨陽歎了口氣。本來，周逾出院是盼望已久的好消息。

自從頂梁柱病了，他就臨時趕鴨子上架。一個其他院系來曆練的門外漢，拼盡全力也僅僅是半吊子水準。每天一睜眼，任務壓力大如山。

然而，今天五點多圖書館前的沖突，被項目組的一個學生撞見了。剛上完自習出館去食堂，無意間當了一回吃瓜群衆。

“馬老師，我看到有個女的被扇了耳光......長得很像許師姐......”理工男不擅長言辭。以爲磕磕巴巴，也是一種委婉。

“也許看錯了。少八卦，晚上趕緊去寫論文！”馬晨陽匆匆結束微信聊天。趕緊上校園論壇找當天的熱帖。沒幾分鍾又接到了女朋友的電話，頓時雙腿頓時發軟。

“晨陽，你不要替好哥們說話，一定要劃清界限，免得被連累！”翟佳佳繪聲繪色講了整個過程，聽得他脊背發涼。

她叮囑再三保密。然而他始終不安，思來想去，還是覺得有必要透露些風聲。

“我不知道。怎麽了？”周逾困惑地問。

“被你的女朋友揍了。”馬晨陽斟酌着每個字。平心而論，他覺得柳小妙不會無故動手。要動手，大概率是許雅雯先惹怒了人家。

電話那頭瞬間沉默。驚得他冷汗淋淋：完了，這位兄弟心髒病住了半個月院，該不會刺激一下又回到原點吧？！

“知道了，我問問真相。謝謝老馬轉告。”

周逾的回答出乎意料地淡定。馬晨陽猜不準他的心思，怕說多了影響他的身體。一個字也不敢多言。說了幾句保重，就先挂斷了。

“哥，你又給誰打電話？”周瑩還沒來得及細問聊天内容，就從後視鏡瞥見他面色凝重地按鍵，完全沒了開頭接聽時的好心情。

“滴!滴！”消息提示音像極了小炸彈，她正要偷聽，卻看到自己的手機屏幕也接連着閃爍。

“瑩妹妹，周學長順利出院了嗎？”

“你們快到了嗎？”

“我今晚不方便出來。房間已經掃過了。對不起，給你們添麻煩了......”

三條消息，一頭霧水。實在沒法用手指敲字，連忙用語音回複：

“雅雯姐，我們都沒道謝，你怎麽可以道歉？馬上就到樓下，一起吃晚飯！”

“不行，我、我沒有臉見人了，嗚嗚——”那邊也是回了一條語音。周瑩單純地開了外放，一時間，每個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