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明微見到師父時,東極真人正在品茶。
她姿态閑适地趺坐在小幾前,身邊的紅泥小爐燃燒得正旺。
陶罐裏的水咕噜咕噜滾着,冒起陣陣水汽。
而她的面上,也覆了遮目的白綢。
可這絲毫并未影響她的心胸,仿佛這雙觀世之眼,隻是身上可有可無的器物。
失明對她的影響,僅限于無法視物。
“師父,明微師妹來了,徒兒告退。”
玉清把白明微帶過來,便合上門退了出去。
白明微看了師父一眼,也沒有多說什麽,隻是坐到師父面前,端起剛爲她沏好的茶,輕輕呷了一口。
她放下茶盞,唇邊漾出一抹笑意:“師父神機妙算,知曉我會來,早早就準備好茶水。”
她沒有痛哭流涕地請罪,對師父遭受反噬盲了雙目一事無地自容;她亦沒有聲淚俱下地感恩,謝師父救下重淵一命。
她和平時并無區别。
因爲她知曉,師父要的不是請罪,也不是感恩,而是她平安無事。
東極真人道:“年紀大了,你又漏液而來,要不是靠這茶水提神,爲師怕早就已經睡下。”
事實上,不用掐算,她也知曉白明微會來。
白明微剛剛回京,自是應當拜見師父。
但她事務繁忙,白日根本沒有時間,而且昨夜又是關鍵時候,更是抽不開身。
如今諸事落定,她也能松口氣,今夜到訪完全在情理之中。
白明微默了默,随即開口:“師父,我很好,您别擔心。”
東極真人也放下茶盞,把手伸向白明微。
待白明微将手放于她的掌心,她輕輕握住白明微的手,這才開口說話:“你平安無虞,爲師就很高興。”
白明微眼角有些氤氲潮濕:“師父……”
東極真人含笑:“爲師也很好,你别擔心。現在不能觀星了,也失去窺探别人命運的能力,但有時候無知也是福。”
“爲師再也不用承受那種眼睜睜看着天下蒼生落敗,卻又無能爲力的感覺,也算因禍得福。”
白明微沒有多言。
有些深厚的感情,非言語可以表達。
但她清楚地知道,她之所以沒有因爲失去母親而内心缺失,皆因面前的師父。
默了默,她問:“師父,玉清師姐說您找徒兒有事,師父想與徒兒說什麽呢?”
東極真人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明微,你知道爲何北燕如此執着于東陵麽?”
白明微道:“因爲龍脈。”
東極真人颔首:“正是如此。天下龍脈,彙于東陵。而龍興之處,福彙玉京。”
說到這裏,東極真人面上露欽佩的神色:
“一個國家都城的選址,關系到一個王朝的格局與眼界,玉京城北扼雄關,南面沃野,東接長河,西鄰河湟。”
“城周高山環繞易守難攻,城内卻土地平闊寬曠,這樣的條件坐一城而觀天下。”
“曆朝曆代的君王将國都定于此地,可見他們格局與眼見定是不俗,所以才擇選了此處。”
“這樣的福地,倘若帝王皇家有着胸懷四境海納百川的氣度,那麽天下歸一,盛世昌明,指日可待。然而……”
白明微聞言,她很快就明白了師父的話中之意。
因爲她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于是她接過話茬:“然而元貞帝德不配位,不受這龍脈福地庇佑,所以東陵才會江河日下,千瘡百孔。”
東極真人再次點點頭,接着她道:“北燕一直有着雄踞天下的野心,他們不會放棄侵吞東陵。”
“因爲他們相信,隻有拿下東陵,穩坐這天下福地,他們才能掃清四合,一統天下。”
“元詢在就在玉京,看似混日子,但爲師相信北燕即将有大動作,所以他留在玉京,最後來個裏應外合。”
“爲師有理由懷疑,元詢還有着後招,元貞帝的九名皇子之中,必定有着他的傀儡,而那個人,不會是太子劉昱。”
對于東極真人的猜想,白明微表示贊同:
“師父,元五的目标在徒兒,徒兒是知曉的。而元五有傀儡這事,徒兒也曾懷疑過,但是至今沒有發現,元五和除劉昱之外的人接觸。”
“然而徒兒相信師父所言,這個人很可能不會是劉昱,劉昱或許隻是他的幌子。”
東極真人又一次點頭:“正是如此。所以接下來你需得防範北燕的大動作,并且找到元五真正扶持的對象,也許才能化解天下危機。”
以及,活不過十七歲的谶言。
白明微認真應下:“師父放心,徒兒一定不會讓北燕和元五得逞!”
東極真人歎息一聲:“明微,接下來爲師幫不到你了,你務必要小心謹慎,好生珍重。”
說完,東極真人再度伸出手。
隻是這一次,白明微把面頰湊過去。
她就這麽輕輕地觸着白明微的面頰,就好像在愛撫稀世珍寶。
白明微握住她的手,柔聲細語,那是鮮見的溫柔:“師父,我變黑了,皮膚也糙了不少,沒有以前好看了。”
東極真人唇邊蘊着笑意:“那也還是爲師的珍寶。”
白明微笑了,眼底卻星星點點。
就像有光落進去,把她的眸子點亮。
這時,東極真人抽出手,神色緩緩變得嚴肅:“明微,讓爲師看看你的劍。”
白明微把片刻不離身的劍取下,遞到東極真人手中。
東極真人接過劍放于膝上,另一隻手從劍柄撫到劍尖,她的神色越來越凝重。
白明微沒有打擾,靜靜地等着師父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