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山,蕭重淵的啓程計劃終是擱置了兩日。
而就在這一天清晨,紛飛的大雪終于歇止了,地上卻鋪了厚厚的一層,踩進去沒過小腿肚,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零正在獵人的小屋裏伺候蕭重淵服藥。
通過零的調理以及适當的休息,蕭重淵的面色總算好了許多。
外邊護衛忙着拆除臨時搭建的棚子,準備啓程。
也就在這時,一隻烏鴉飛了進來,穩穩地搭在零的肩上,與零墨色的衣衫幾乎融爲一體。
“嘎嘎!”
它叫了幾聲。
零放下藥碗,從烏鴉的腿上取下一張紙條,然後把烏鴉放走。
零看到紙條的内容,面色倏然大變。
蕭重淵察覺零的反應,淡聲詢問:“怎麽了?”
零默了片刻,随即開口:“關于忍冬姑娘的身份。”
蕭重淵面色未變:“你說便是。”
零深吸幾口氣,情緒隐隐有些激動。
他道:“忍冬姑娘的母親,恐是護國大将軍的獨生女。”
便是蕭重淵,也在此時變了面色:“什麽?”
零口中的護國大将軍,正是西楚前朝的股肱之臣,也是蕭重淵父親的親信。
當年前朝覆滅之時,護國大将軍與叛軍奮戰到最後一刻,終因不敵,而死于蕭重淵父親的宮殿門口。
直到死前,他都率軍守在蕭重淵一家的門前,下屬一個接一個死去,最後隻剩下他孤身一人。
即便如此,他也獨自堅守了整整一夜。
那一夜,屍首成堆,血流成河。
已經年邁的将軍渾身浴血,身中數劍,卻依然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猶如銅牆鐵壁,迫使久攻不下敵人不得不采取燒宮策略。
護國大将軍倒下後,叛軍便以最快的速度踏破皇城,誅盡蕭氏一族皇族,以及所有支持蕭氏統治的人。
至于護國大将軍,也沒有逃過九族夷滅的下場。
當初他和姐姐便是因爲護國大将軍的浴血奮戰,才有逃出皇城的機會。
護送他們一同逃離的,則是護國大将軍的獨女與其親信護衛。
隻是追殺的刺客實在太多,最後護國大将軍的獨女也因掩護他們姐弟繼續逃亡而率領寥寥數名幸存護衛留下斷後。
蕭家以及他,都欠着護國大将軍一家莫大的恩情。
而他的左膀右臂,親信第一的零,也是護國大将軍的同門師弟,與護國大将軍有着很深的羁絆。
若說零是父母留給他最珍貴的遺産,那麽零就是護國大将軍舉薦給父母的,最貴重的禮物。
這便是事情的大緻經過。
蕭重淵一臉的難以置信:“瓊姨當時爲了掩護我和姐姐,負傷的她留下阻擋刺客,她不可能還活着,這其中應當有什麽誤會。”
零低聲解釋:“之前屬下見忍冬姑娘的面容,便覺得神似故人,于是屬下便命我們的人從這方面入手。”
“忍冬姑娘的母親,在忍冬父女落腳的鎮子,沒有任何出生記錄。部分知情人說,她是忍冬姑娘的父親采藥時撿來的。”
“昨日忍冬姑娘也提及,這間小屋便是她父母相遇的地方。從忍冬姑娘的父親撿到忍冬姑娘的母親,以及忍冬姑娘的年歲上看,時間上契合。”
“而此處與當年阿瓊主動留下斷後的地點,相距隻有數十裏,阿瓊死裏逃生最後逃到這裏,也不是不可能。”
蕭重淵沒有言語。
事關重大,他并未立即相信。
零看着他的反應,最後又道出一個消息:
“主子,據我們的人查到的消息稱,忍冬姑娘的母親是個殘疾人,雙目被挖,腳筋被斷,還失了右臂……”
蕭重淵又默了許久,最後吩咐零:“安頓忍冬姑娘的計劃不變,此事也不必聲張。”
零疑惑:“主子的意思是?”
蕭重淵道:“倘若忍冬姑娘真爲瓊姨所生,那麽忍冬姑娘更不能被卷入我深處其中的漩渦。”
“世間的爾虞我詐,生死傾軋,都不用她面對,她繼續做她的大夫,濟世救人即可。”
零露出會意的神情,随即道:“待主子回到姑娘身邊,屬下會親自去确認此事的真假。”
蕭重淵道:“确認了又如何?是與不是,區别大麽?我們總不能把忍冬姑娘接回西楚,把護國大将軍與瓊姨該有的哀榮都放到她身上。”
“我們的身邊,是龍潭虎穴,要是讓人知曉忍冬姑娘與護國大将軍的關系,那麽所有想對付我的人,都會把她當成首要對象。這對她來說,真的好麽?”
零聞言,默了半響,隻是道:“主子,倘若确認了忍冬姑娘乃阿瓊所生,那麽您在這個世上,就還有一位親人。”
是的,護國大将軍不僅是忠臣。
還是他姨奶奶的丈夫。
倘若忍冬真是瓊姨所生,那麽忍冬就是他的遠房表妹。
這個世上,他還有一位親人尚且在世。
不再是孑然一人。
或許是零的話,動搖了他冰冷的心,在他平靜的心湖激起些許漣漪。
他道:“也罷,你自己看着辦吧。”
零深深鞠躬:“是,主子。”
外面。
忍冬正站在雪地裏,捧着她父親的骨灰罐。
她的臉上已經沒了淚痕,但卻流露着比落淚哭泣更爲濃厚的悲傷。
站了半響,她才打開罐子的蓋子,輕聲低語:
“阿爹,娘親走的時候,你說娘親沒有眼睛,沒有手,也不能走路,隻怕到下面找不着您。”
“所以等到您西去後,要化爲灰燼飄散于風中。這樣您就能被風帶到娘親的身邊,然後把您的一隻腳,一隻眼睛給娘親。”
“娘親有了腳,有了眼睛,她就能看見您,看見忍冬,看見我們生活過的家,看見這世間萬物。”
“現在雪停了,起風了,忍冬送您離開……等到了娘親身邊,記得告訴娘親,忍冬會好好的,好好的活着。”
說到這裏,忍冬抓起一把骨灰,趁風拂過面頰時,輕輕把骨灰揚起。
一把。
兩把。
三把。
……
直到陶罐見了底。
她就那麽看着風把骨灰卷走,看着父親随風而去。
最後,她還是忍不住擦了擦淚水,哽咽着解釋:“忍冬沒哭,隻是被風迷了眼睛。是的,被風迷了眼睛。”
仿佛上天也不相信她的話,默默地把風停了。
她再也不能自己騙自己,終是跪到了雪地中,嚎啕大哭起來:“阿爹!娘親……”
屋裏的蕭重淵默默地聽着外頭的哭聲,面無表情。
隻是雙手,卻拽緊了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