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雲白着臉，依舊不敢相信，小厮白着臉不敢看他。
周圍人的聲音，像是被放大了好幾倍，落在他的耳朵裏振聾發聩，像是剝光了他的衣服，讓他赤裸的受人評判——
“沈晏卿，就是這個公子？他竟然是縣案首！”
“那這個秦雲是什麽意思？他知道自己考了第三，然後看都不看第一名是誰就過來想要打人臉？”
“可不就是，他剛剛一副自己很厲害的樣子，半點不肯放過這個沈晏卿，啧啧，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我還是第一回見。”
“聽說這個賭約還是這個秦雲的自己提出來的，他得了第三就如此嚣張，若是得了第一那還得了？”
“是啊是啊，看起來一副謙謙君子的樣子，沒想到……”
“……”
秦雲面色蒼白，突然抓住了小厮的手臂，試圖繼續垂死掙紮：“你說啊！你說清楚！我不是讓你去看了嗎？！”
“公、公子，可是沈公子就是第一啊……”小厮被秦雲抓得手臂生疼，卻一點都不敢動。
墨竹冷哼一聲：“怎麽你還不信？你難道要自己再去看一遍？還是說你輸不起？”
他看見那小厮臉色都白了，繼續說：“快點道歉，我家公子身體不好，還要吃飯呢。”
秦雲咬着牙，聽着周圍人議論紛紛的聲音，知道自己這回是栽了。
他面色蒼白，冷汗不斷從額頭滴落，最開始時的張狂全都消失不見。
他轉過身，看着沈晏卿，抖着唇，捏緊了拳頭，緩緩開口：“……換一個。”
“……換一個要求。”
秦雲看着沈晏卿的眼神十足屈辱，見他看過來，深吸一口氣，繼續說：“算我……算我有眼不識泰山，隻要你換一個條件，我、我一定答應你。”
他這話一落，沈晏卿還沒有說什麽，韓林卻忍不住了。
“秦公子這話就有些好笑了，”韓林原本不是個愛計較的人，但之前秦雲的表現無一不是再說，若是奉雪比不上他，他是絕對不可能放過奉雪的，“若輸的人是沈兄，你今日會放過他嗎？”
秦雲帶着惡意的眼神瞬間落到了沈晏卿身上。
不會的，他不可能放過沈晏卿。
但他還有機會。
這裏這麽多的人都看到了他的失敗，但這些令他厭惡的人，也同樣是他的武器。
秦雲眼神一轉，竟幹脆利落的跪了下去。
他面上的怨恨和鄙夷全都隐藏在眼眸深處，看着沈晏卿的眼神突然有了許多後悔和祈求：“我爲我之前的行爲道歉，沈兄，是我不如你。”
“但是……但是你能不能高擡貴手，那個賭約，是我暈了頭，我苦讀十幾年，不想因爲一個愚蠢的賭約便葬送了一輩子的前程。”
“我、我給你磕頭！求求你，放過我吧。”
說着，他當真便要磕下去。
墨竹臉色一變，他雖然年少，但在沈府看多了那些胡攪蠻纏的人，自然知道這秦雲打着什麽主意，這真要讓他磕下去，他家公子有理也變沒理了！
而且公子身體不好，被人磕頭可是會折壽的！
墨竹一把抓住秦雲的手，用了大力氣才沒讓他磕下去：“你幹什麽？！明明是你咎由自取，現在卻想要把我家公子架在火上烤！”
“我家公子讓你跪了嗎？你這麽迫不及待，是想倒打一耙？！”
秦雲沒想到沈晏卿身邊的書童倒是個有腦子的，但在此情景之下，即便有腦子，形勢也在他這邊。
“哎，雖然這秦雲有點嚣張，但确實讓人下跪又失去科考的資格有些太過了。”
“是啊，寒窗苦讀十幾年，誰忍得住？”
“不知道這個沈晏卿是不是深明大義之人，若是太過狠辣……”
名聲，在古代，也是非常重要的資源。
秦雲雖然敗了，但又不算完全失敗，有不少人還真會同情他。
“你！你們難道忘了他剛剛那麽嚣張的樣子了？！”墨竹聽見周圍人的聲音，忍不住氣道。
虞真倒是沒想到這個秦雲，本以爲一下就打死了，但這人還真豁得出去。
他這樣一搞，反倒讓沈晏卿難做了。
不但是她這樣想，韓林也是這樣想的，他幾乎在瞬間便反應過來秦雲的打算。
雖然心有不甘，但名聲對于讀書人來說也尤爲重要。
于是，韓林有些糾結的看向了沈晏卿：“沈兄，這……”
沈晏卿輕咳一聲，在衆人的各懷心思的視線中，笑了笑：“不過是閑來的一個玩笑罷了，秦兄何苦記得那麽清楚。”
聽見這話，秦雲心中松了一口氣。
“墨竹，扶秦兄起來，”見墨竹不情不願的拉着秦雲站了起來，沈晏卿這才繼續說，“相信若是今日赢的人是秦兄，秦兄也不會讓沈某履行承諾。”
秦雲捏緊了拳頭，知道這沈晏卿是在諷刺他，但他此時卻隻能憋屈的說：“……是我太在意這些外物了，沈兄不必爲我開脫，你肯再給我一次機會，已經是天大的人情了。”
“隻是一件不足挂齒的小事罷了，”沈晏卿曲起手指，敲了敲桌面，“不若化幹戈爲玉帛，你我同飲一杯？”
秦雲不知道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順勢便坐在了他對面。
周圍人見沒有熱鬧看了，漸漸四散開去。
沈晏卿倒了一杯茶，推到秦雲身前。
秦雲捏着茶杯，一口飲盡。
放下杯子時，卻看見對面那人輕笑一聲，明明聲音很小，落在他耳朵裏時卻像是放大了十倍百倍。
“小小的賭約不算什麽……畢竟我能赢你一次，就能赢你第二次。”
秦雲臉色漲紅，猛地擡頭看向了沈晏卿。
卻見沈晏卿平靜的看着他，一雙漆黑的眼睛絲毫都沒有過多的情緒在他身上。
“你履不履行賭約，很重要嗎？”
沈晏卿的話像穿堂的涼風，讓他骨頭縫裏都泛着涼意。
他意識到了沈晏卿的未盡之意。
隻要他還在考場上一天，永遠都是他的手下敗将，隻要他走在前頭一天，便一點都不會給他起來的機會。
他要永永遠遠的壓着他，看着他費盡千辛萬苦也翻不起絲毫浪花。
所以賭約重要嗎？
不重要。
沈晏卿要他自己在科舉這條路上看不到希望，看不到希望，便總有一點會待不下去。
這個人，竟完全不像表面一般溫和純良。
讓秦雲在白日竟感到渾身發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