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這件事,影響實在太大,相關部門馬上做出反應,江邊大橋兩側修上了超高的扭曲栅欄。
栅欄往裏彎曲,又高又滑,你就是世界跑酷冠軍,想翻過去也得費一番牛勁。
加了栅欄,确實杜絕了一部分人的跳江行爲,自殺率下降了不少,但奇怪的是,并沒有完全杜絕,每年都會有幾十個自殺者。
不知他們怎麽翻過這些栅欄的。
每年的正月底,會有和尚老道的齋醮儀式,超度和祭奠亡魂。我們市有個地方傳統,就是臨近正月底,要老百姓們會自發去江邊放燈。
所謂的放燈,就是把願望或是祈福,寫在紙船上。放着小蠟燭,推到江裏,看着它們飄遠。
越遠越好,說明你的願望能成真,祈福得到了老天爺的感應。
今年非常湊巧,齋醮和放燈趕在了同一天。
江邊公園人不少,看過去都是黑壓壓的人頭。放燈有個規矩,就是盡量不要有人造光,比如路燈的燈光,還有手電光什麽的。
所以今晚的公園,燈都沒開,那麽多人還擠在這裏。江對面是市中心,那裏不可能給你停電。
對岸燈紅酒綠,江水錦瑟微瀾,而我們這裏黑森森一片,人頭簇擁,就宛若兩個世界。
劉光地和劉元貞拿來了紙船給我們,大家一人手裏一個,和紙船配套的,還有一個小小的蠟燭。
劉光地告訴我們,一會兒道士們齋醮結束,就可以放燈了。
夜裏起風了,有點冷,那麽多人簇擁在一起,隻聽黑暗的江邊,響起道士們吟誦之聲。
先是很小聲,漸漸大了,聲調宛若唱歌。
對着吟誦之聲,又有管弦吹笛的樂器聲,然後道士與和尚們動了,順着江邊長廊,一直向江邊大橋的方向走去。
身後跟着幾十個居士,一邊走,一邊往江邊扔花瓣。
那麽多人,走着走着就散了,就我和陳會計始終在一起。反正誰也不待見我,隻能和這個老頭一塊玩。
陳會計跟我說,以前齋醮,後面的居士是扔紙錢,但是比明令禁止了,後來改成扔紙花,現在改成扔真花。
我看着朵朵花瓣,扔進江水,慢慢飄遠了,遙遠的對岸,燈紅酒綠,宛若天堂。
到了江邊大橋,所有人沒有上去,而是來到橋下的大石墩附近。那裏有個大平台,一直延伸到江裏很遠的地方,這麽多人進去,也不擠。
道士們在整個平台的最前面,開始各種耍,步罡踏鬥,經文唱誦,唱念做打,拐子流星,反正就跟唱京劇一樣。
這時候人就越來越多了,道士附近根本就擠不進去,遠遠就看到火棍上下翻飛,經文的唱誦傳出來。
有人喊了一聲:“大家可以放燈了,注意安全。”
現在的人都有素質,等着前面的人放完了,退出來,後面再一批批上。
有的人不想在這裏放,退出去,另找江邊放去了。更多的人,還是想着,離着道士和尚們近,放燈祈願可能更靈驗,所以沒走。
陳會計拍拍我,示意不跟他們擠了,出去再說。
陳會計的兒子陳音翰擠在人群裏,也找不到了,那麽個大小夥子,随他去吧,也丢不了。
我們兩人拿着小紙船,來到一處無人的江邊。
陳會計掏出打火機,我掏出煙,遞給他一根,我們兩人迎着江風抽煙。
陳會計點燃了自己手裏紙船的小蠟燭,放在水中,一陣風搖搖晃晃飄遠了。
我們兩人看着小船,漸漸遠去,消失在夜色裏。
“你這是給誰放的燈?”我抽着煙問。
陳會計歎口氣:“多了。我活到這個歲數,經曆的多了,見的人也多了,今天格外有感觸,就當是給我生命裏遇到的每個人祈福吧。”
“你這福願可夠大的。”
我蹲在地上,點燃了船上的蠟燭,推着小船,搖搖晃晃進了江裏。
“你呢?”
我說道:“給我爺爺吧。”
我們兩人叼着煙,看着其他人的小船。無數小紙船,搖曳着火苗,在江中成了一片。
我看得出神,猶如小人國發動了一次海戰。
“你别怪老劉、”陳會計吐出長長的煙霧。
我回過神:“哦,沒怪他,護着自己閨女很正常。我要有個女兒,也這麽護着,别讓黃毛染指。”
“我不知道該不該說。”陳會計猶豫一下:“但是我覺得可以不和其他人說,和你一定要說的。”
我看了看他,好奇心點燃了:“這麽神秘?什麽情況?”
“你知道劉光地的老婆哪去了嗎?”陳會計說:“也就是貞貞的媽媽。”
我愣了一下,搖搖頭。
我對于别人家的這種狀況,其實特别敏銳,不該問的不問。
比如說前一陣我和陳文博在一起,他家就是單親家庭,他和他爸爸。我明知道他沒媽了,但就是不問。
這是人家的隐私。
我不是那麽讨厭的人,非得盤根問底。
劉光地養着女兒劉元貞,爺倆相依爲命,爲什麽會形成單親家庭,我雖然好奇過,但絕不會亂刨人家的家底。
劉元貞的媽媽可能是走了,私奔了,失蹤了,也可能是……死了,都有可能,總而言之,這是人家的傷疤。
當事人不主動說起來,我絕不亂打聽。
我抽着煙沒說話。
陳會計舔了舔幹裂的嘴唇,吐出煙霧說:“劉元貞的媽媽自殺了。”
“什麽?!”我大吃一驚!
轉過頭看他。
陳會計指着不遠處的江邊大橋:“就是這座大橋修建的第一年,她媽媽從橋上跳下去了。”
我胸口堵的厲害,像是塞着大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