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志興叫嚣：“你做人阿娘，說話如此任性！怎麽滴！老三死得早，你們娘幾個一個個不敬我老蘇家，是要造反不成？再怎麽樣，她們都是蘇家的孫子輩，就得孝敬老人，繼承老三遺志，供養長輩。”
“放你的狗屁！”蘇又夏忍不住怒罵，“我家都要養不活自己人，你仍舊惦記着我們像以前一樣，給你們做牛做馬！畜生都沒你會算計！”
“簡直欺人太甚！沒點半點教養！我看日後哪戶好人家，願意娶你回去。”
蘇志興指着蘇又夏罵完，然後轉向許娘子：“有什麽樣的娘，就有什麽樣的閨女。蘇二丫這般跋扈，全是你這個當娘的不好。自己不好便罷了，對閨女的行爲不端如此放任自流，實屬沒有婦德！”
過去，許娘子遭受過無數次老蘇家人的謾罵，早練就一顆強健的心髒。
她也不生氣，而是一邊拍哄着卿寶，一邊撩起眼皮，譏諷的口吻道：“我就問你一句，我家老三人沒了，你們家隻是斷了老三的孝敬，但公公婆婆還有大伯和二伯供養。然而，老三留下的妻子和孩兒們呢？我們如何是好？沒有老三出去掙生活，誰來養活我們孤兒寡母？”
蘇志興神色一寒，閃過一絲陰骘，“老三死得早，你們要代替他履行供養公婆的責任，而不是用老三的死做幌子，撇得一幹二淨。”
“我何嘗說過要撇得一幹二淨？我們一家人都快餓死了，如何孝供養公婆？孝敬供養的前提，得自己先活命。公婆家有兩個健壯的兒子在，卻指望分家出去的遺孀和孫女輩鼎力贍養。你這道理說破天，也毫無情理可言。”
許娘子臉上滲着刻骨的寒意，語氣卻維持着平穩：“你們既然到今日，仍妄想着從我們這兒得到從前一樣的供養，可前些日子給老三建衣冠冢，你們老蘇家的人爲何一個銅闆沒出？人影都見不着？全由我們孤兒寡母和族人們幫着料理。”
“你們如此令人寒心！可哪怕這般，你們仍不改過去做法，一個勁地從我們身上扒拉東西，比那吸血的水蛭更甚。老三若當真死不瞑目，也是因爲有你這樣的兄弟，有你們這樣的血親！我隻恨，他爲你們死得如此不值！”
許娘子平時不如何伶牙俐齒，嗓音也慣常的溫溫和和，蘇志興頭一回聽她犀利的言辭，當真是半點情面不留。
他在老三家的人面前，何曾受過這般鳥氣。
他明白這一趟讨不到任何好處，怒火上頭，顧不得在村中的顔面，朝許娘子的方向，狠狠吐出一口唾沫：“狗娘養的玩意兒！一家大小通通不是什麽好東西。别以爲仗着有個小兒子，便能保全全家。能不能養活，還不一定！”
氣多傷身，許娘子該說的都說了，原本不願與他繼續計較下去。
然而孩子是一個母親的軟肋，最聽不得旁人詛咒自己的孩兒。
“蘇志興，過去我看在老三的面子上，多有擔待，不曾與你沖突。經過最近的事，我幡然醒悟。因爲老三的愚孝，導緻我們一大家子吃不好穿不暖，一個個勒緊褲腰帶生活。”
“我們犧牲自己的好日子，結果……呵呵，養出一群白眼狼。你一個手腳利索的大男人，整天什麽活兒都不幹，光養一身沒用的肥膘。你不顧念老三過去的照顧，我不與你計較。”
“可大家夥聽聽，我丈夫的親兄長，此刻卻在詛咒他三弟的遺腹子！多可怕啊！”
許娘子目光再度落在蘇志興身上， 傷心悲憤：“做人啊，得有良心。倘若你的良心恰巧被狗吃了，老三過去孝敬給老蘇家那邊的東西，權當喂狗了。”
其中一位跟許娘子年齡相仿的婦人道：“許娘子說得沒錯，我站許娘子這邊。”
“蘇老大，你們老蘇家如何對待老三家，咱們都是同村人。即便不曾當面說過，但大家都看在眼裏呢。”
“衙役給許娘子送撫恤金那天，蘇老婆子害許娘子早産，要不是剛好石大娘在，也許就一屍兩命呢！”
“給蘇老三建衣冠冢時，老蘇家那邊沒有一個人搭把手，連過問都不曾。我家男人都過去幫忙，他們是真真寒了許娘子一家的心呐。”
“可不是嘛。蘇老三也真是的，生前隻顧着供養老蘇家那邊，不顧念自家妻子和孩子吃飽穿暖。瞧瞧四姐妹，一個個面黃肌瘦的，老蘇家那邊一個個肥腸大耳……啧啧……”
耐人尋味的一句句，把蘇又夏激得幾乎暴走。
實質上，這股氣一直憋在心裏，團呀團，日積月累，蘇又夏是家裏最不會忍的一個，瞬間化憤怒爲暴力行動。
“你到底走不走？再不走，别怪我不客氣！”蘇又夏舉起鐵鍋鏟，作勢要揍人。
蘇志興腦袋一縮，肥膘一顫，知曉沒有人站在他這邊，讨不得半分好，隻會落得惹人嫌的下場。
他憤恨地一拂袖，灰溜溜地跑掉。
他氣喘籲籲地跑出老遠，眼見快要跨過門檻，走進家門，突然，“砰！”
龐然大物的肥胖軀體轟然倒地，蘇志興整個人趴在地上，痛得龇牙咧嘴。
“哎喲！大哥，你幹嘛呀？自家門檻都能絆倒，眼睛長腦門上了吧。”
蘇老二在一旁看得嗤笑不已，完全沒有幫扶一把的舉動。
蘇志興先前在外頭受氣，回來又摔一跤，心情好才怪。他不耐煩道：“幹站着說話不腰疼，還不快過來扶我起來。”
蘇老二翻個大白眼。家裏的活兒都指使着他們二房幹，爹娘都偏疼他大哥，難得見大哥吃癟，哪裏肯輕易搭把手。
蘇老婆子自打被雷劈，便在房間裏的炕上躺着，每每疼得哼哼唧唧。
她聽到響動，明白是怎麽回事，喊道：“我的兒啊，有沒有摔疼？”很快又呵斥蘇老二：“老二，他是你大哥，還不快去扶你大哥起來！”
“是，娘。”蘇老二不情不願地去将人扶起來。
蘇志興卻慌忙舉手，聲音有點含糊道：“慢着，慢着，先别動。”
他吐出嘴裏的東西，手心裏躺着帶血的牙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