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着一絲絲愧疚之意,姜念給錢四碗中夾了幾筷子他從前最愛吃的菜。
許是許久未曾感受到此番獨有待遇,錢四的雙眸越發亮晶晶,二人之間的氛圍也越發和睦,如同幼時一般扯起閑話來。
在二人嬉笑之時,遠在天邊的三國邊境發生了一件大事,而衛一也恰在此時敲響了他們的房門。
“世子,屬下有急事禀報!”
衛一向來冷靜,他的語速難得這般快,看樣子是有極爲要緊之事。
聽到衛一聲音的第一時間,開心吃飯的錢四就垂下了眼眸,遮住其眼中的不悅。
總有人來打擾他與哥哥獨處。
姜念倒沒有察覺他的神色轉變,隻是頗爲無奈的放下了筷子,内心哀嚎着。
蒼天啊,大地啊!他怎麽感覺衛一像遊戲裏的NPC一樣,一出現就意味着有新任務派發。
偏偏還是主動觸發,讓他逃也逃不開。
不過聽完禀報的姜念瞬間就把這種牢騷抛之腦後,他緊蹙起眉頭,摩挲着下巴許久不語。
因爲真的發生了一件足以撼動朝堂的大事。
如他所想,阿狄可果真向天隐發兵,如今天阙大軍已經逐步向天隐進發,不消多時便可壓境。
如此大的事情,當然不僅僅是姜念得到了消息。
天隐老皇帝以及各部官員比他更早一步,這會兒的天隐書房早已經吵翻了天。
面對突如其來的天阙大軍,上位以來一直未打過仗的老皇帝張慌失措,主張立即答應與阿狄可聯姻,緩和局面。
胡子花白的老太師卻是梗着脖子,拼着一條老命,面色漲紅着開口據理力争。
他自然不願打仗,但也不願被人如此逼迫。
這天下哪有不答應婚事就要硬來的道理,他們天隐可不是什麽任人欺負的軟柿子!
天阙大軍雖有移動,可卻未有進攻之意。若是在此刻他們便退讓求和,往後豈不是要叫天下人笑掉大牙?
見老太師如此激動,老皇帝也不好出聲反駁,隻叫人給太師搬了張椅子坐下。
老太師坐下歇息的功夫,以他爲首的一衆官員紛紛出言,慷慨激昂的企圖讓老皇帝改變主意。
而誤以爲他們主張打仗的武官們可謂是熱血沸騰。
怎麽能不打?
和平了這麽多年,總算有他們的用武之地了!
想着封妻蔭子的武官們也在此時出言附和着老太師,平時最不對付的兩方竟然戰成了一派。
真是應了那句話,沒有永遠的敵人,隻有永遠的利益。
眼看着主戰派似乎已經占據了上風,二皇子母家一族,爲首的秦家家主自然也不能放過這絕佳的機會。
幾乎是在老皇帝的眼神鼓勵之中,他從一衆官員中站出來,清了清嗓子朗聲道。
“陛下!臣以爲不然!”
“秦愛卿有什麽話盡管說來,危機之際,朕自然要廣納谏言。”
聽了一堆主戰派之言,現下終于要聽到不一樣的言論了。主張聯姻的老皇帝瞬間來了精神,他坐直了身子對着秦家家主連稱愛卿。
秦家家主也沒讓他失望,躬身拜了一拜首先奉承道。
“多謝陛下。自陛下繼位以來,歲月流轉間,年年皆是風調雨順之景。百姓豐收富足,我朝也與天馳天阙和平共處,數十年之間都不曾兵刃相向。
此等太平盛世,繁榮昌盛之景象,皆得益于陛下的英明統治和仁德治國之道啊!
若在此安居樂業之際,隻因公主聯姻一事便引發兩國之間的戰争,緻使百姓生靈塗炭,實在是大大的不妥。
諸位同僚們聲稱天阙發兵之舉是威脅,是逼迫,但臣卻不這麽以爲。
當日,天阙可汗爲了求娶東陽公主不惜以六座城池爲聘,更是放下一國之主的身段當衆對公主示愛。
這些在座諸位都是有目共睹的,此等表現還不足以證明可汗對公主的感情之深厚,勢在必得之決心嗎?
陛下想要成人之美,促成這段百年佳話,卻被老太師所阻,遲遲不能點頭應允這門婚事。
如今天阙發兵之舉說明可汗心中急切,隻是爲了能抱得美人歸而行使的手段罷了。
臣覺得,此刻應該趁着事态未曾激化時,快快與天阙可汗商讨婚禮事宜,不可再拖延下去了。”
秦家家主一開口就是好一番長篇大論,不僅有理有據,更是在言語之間将老皇帝身上的責任摘了個幹幹淨淨。
老皇帝聽罷自是龍顔大悅,就在他要開口誇贊之時,原本過于激動喘不過氣的老太師不知哪兒來的力氣,猛的一拍椅子,站起身來對着秦家家主破口大罵道。
“秦世德!你這無恥小兒!你不要以爲老夫不知道你想做什麽!”
知曉一些内情的老太師雖然氣憤不已,但說到底,他的理智尚在。
裝作大喘氣的樣子停頓了片刻,指着秦家家主繼續罵道。
“你父親爲人最是公正無私,在世時一心爲國爲民,鞠躬盡瘁!可你滿心隻想着你秦家的利益,竟連這種賣國求榮的話都說得出來!老夫不知他那般光明磊落之人,怎的生出你這種小人行徑的兒子來?
世德世德,你父親是想你這一世都做個有德行的君子,可你卻失了做人最基本的德行!
你若是還算個人的話,現下就該去你父親墳前磕頭謝罪,乞求他的原諒!”
老太師這話說得極爲不客氣,但他是連皇帝都能管束的人,罵一個秦世德着實不算什麽。
見老太師如此不留顔面,其餘和秦家不對付的官員心中竊喜,心道總算有人出了一口惡氣,皆是幸災樂禍的偷笑着。
而挨罵的秦世德卻半點也不見情緒波動,他看着老太師淡淡說道。
“家父爲官時頗爲忙碌,晚輩不曾有幸在他身邊耳濡目染,确實不比太師知其心中所想。既然太師這般憤慨,不如您就代晚輩去向家父詢問一二,也好指教指教晚輩該怎麽爲人處事。”
“你!你!你!”
老太師聽罷,早已渾濁的雙眼中泛起無盡的怒氣,伸手直指秦世德。
秦世德他爹已經死了十幾年了,還說什麽讓他去詢問,這話不是在咒他早死嘛!
氣的老太師連呼兩聲,胸膛快速起伏着,喉嚨間發出如同破風箱一般的呼吸聲。
來不及多說半句,垂垂老暮的身體忽然僵直,老太師口吐鮮血,随後就這麽毫無征兆的、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即便倒下,他仍舊瞪大雙眼,死死的盯着秦世德。
“老太師!”
“快傳太醫,快傳太醫!”
“奸佞誤國,奸佞誤國!”
這下整個書房瞬間亂成了一鍋粥,老皇帝也慌得從龍椅上起身,快步奔至老太師身前,滿臉都是一副不敢相信的模樣。
待太醫将老太師擡走後,書房内的官員們呼啦啦的跪了一片,對着老皇帝言辭懇切的請求道。
“陛下!秦大人目無尊長,出言不遜。臣懇請陛下懲治秦大人!”
“臣等懇請陛下,懲治秦大人!”
老皇帝覺得秦世德說的沒錯,自然不願懲治他。可老太師确實當衆被秦世德氣的吐血昏迷,面對百官的一片呼聲,他若是不懲治,日後難免落人口實說他不敬師長。
老皇帝左右爲難之際,身旁自始至終都未曾開口的大皇子,心中隻感到一陣徹頭徹尾的失望。
他曾經仰慕的、當做是天的父皇,原來竟是這般模樣。
失望之餘,他如同置身事外一般,黑沉着一張臉一言不發的望着底下剛剛支持聯姻的人,目光如炬般的将那些官員的面容一一記在心中。
這些人,都給他等着,總有秋後算賬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