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2章 思無邪即從容
一老一小兩位道士,走在中土神洲的大澤之畔,秋風蕭瑟,老道人與弟子說是要見一位故交老友。
年輕弟子也沒問到底是誰,境界高不高的,因爲沒必要。
當年在孤懸海外的那座島嶼,被一位讀書人拒之門外。
年輕道士對自己師父的修爲,便又有了一些感慨,尤其是得知師父說那讀書人不是什麽陸地神仙,更不是玉璞境、仙人境和飛升境後,年輕道士原本想要安慰師父幾句,隻不過一看到師父渾不在意的模樣,年輕道士就作罷,如此更好,師父斬妖除魔的本事不濟,他這個當弟子的,道法稀爛,好像也情有可原?
後來師父帶他登岸中土神洲,去了趟自家師門上宗的中土龍虎山,結果張山峰被師父留在了山腳,年輕道士有些遺憾,不過覺得師父面子應該是不夠大,無法帶人一起登山,也就沒說什麽。師父隻說這趟登山,是想要與那些黃紫貴人求一件事情,若是成了,張山峰就可以登山了,張山峰便讓師父用點心,與那些黃紫貴人們好好說話,别像在自家山頭那般混不吝,畢竟自己能不能拜訪天師府,就全靠師父了。
老道士說師父辦事,有什麽不放心的。
年輕道士眼神哀怨,自己在趴地峰修行那麽多年,師父你到底辦成了什麽事?偶爾有些别脈的道人趕來找你老人家談事情,要麽在呼呼大睡,要麽就讓自己和幾位上了歲數的師兄幫忙推脫,久而久之,太霞、白雲和指玄三脈的同門道人,還沒談事情呢,見着了自己露面,就立馬歎氣,轉身就走,毫不猶豫。雖說弟子幫師父解憂,天經地義,可弟子次次幫師父擋災,就說不過去了吧?
老道士登山沒多久,就下山了,說事情不成,應該是要害得弟子沒辦法去天師府長見識了。
年輕道士便說沒關系,反過頭來寬慰了老道士幾句。
老道士感激涕零,無比感慨,說山峰啊,你這樣的弟子,真是師父的小棉襖。
年輕道士仰頭看了一眼遠處的龍虎山,仙氣缭繞,仙鶴長鳴,寶光蘊藉,便有些失望,隻不過這種失望,不是對師父失望,而是對自己,當年按照師父的吩咐,離開了山頭,就别在自家山頭附近逛蕩了,去遠一些的地方看看風景,于是張山峰就乘坐渡船直接去了遠方,一番遊曆之後,失魂落魄,不願意就這麽返回師門,一咬牙,掏出幾乎所有的神仙錢,乘坐打醮山渡船直接跨洲遠遊寶瓶洲,後來認識了一位朋友,再後來,又認識了一位,三人有分别又有重逢,再有離别。
曆練之後,有些事情,年輕道士很拎得清楚。
所以對自己師父,張山峰越來越感恩。
老道士在大澤之畔某處停步,說稍等片刻。
張山峰背着竹箱站在一旁,輕聲問道:“師父,登門拜訪,沒帶禮物?”
道袍之上繡有兩條火龍的老真人愁眉不展道:“着急趕路,給忘了。”
張山峰歎了口氣,“哪怕隻是幾顆雪花錢的禮物,那也是禮輕情意重,師父,我們是不是太不講究了?下次你再有拜訪好友,你與我事先說好,我來準備禮物便是。”
老真人想了想,點頭答應下來。還是忍住了沒告訴弟子真相,咱們師徒若是帶了禮物登門,怕那大澤水神誤以爲自己是要先禮後兵,抽筋剝皮,膝蓋多半會軟。這尊大澤水神,雖說是浩然天下第三大王朝的水神祠廟第一位,可當年是真不會做人……做神祇,他脾氣又不太好,所以就開始運轉神通,焚煮大澤,等到整座大澤水面下降丈餘之後,那家夥終于開始跪地磕頭,祈求他法外開恩。
這會兒,施展了障眼法的老真人稍稍洩露了些許氣象。
很快就有一位金袍老人辟水而來,上了岸後,沒說話。是不敢,内心打鼓不已,戰戰兢兢,繃着臉色,害怕自己一個沒忍住,就要跪下去痛哭流涕賣個可憐,說一些肉麻的馬屁話,到時候反而惹來老神仙的不喜,豈不是大禍?若說在這座大王朝和山上山下,他這尊品秩和修爲都不算低的水神,也算是出了名的硬骨頭,曾經還跟數位過境大修士打生打死,唯有面對火龍真人,是例外。
一般大修士,撐死了就是以術法和法寶打裂他的金身,大傷元氣,憑借香火和水運修繕金身,便可以恢複。
但是眼前這位火龍真人,卻是可以打得他金身稀碎齑粉,而且他還毫無還手之力。
更何況雙方當年可是結仇了的。
修道之人尋仇,百年千年再尋一次,不是常有的事?
至于爲何火龍真人可以随意對一位山水神祇出手,而中土書院對這位老神仙的規矩約束極少,是有些古怪的。
年輕道士看了眼挺像是一位在此結茅修道的世外高人,再看看此人闆着臉一言不發的冷淡神色,有些埋怨師父,瞧瞧,有半點故友重逢的喜慶氣氛嗎?難不成是師父覺得在龍虎山那邊丢了面子,想要來這蜃澤水域,随便找個關系平平的道友,好在弟子這邊,顯擺自己在中土神洲的交友廣泛?其實師父你真不需要如此,年輕道士都有些心疼師父了。
張山峰咳嗽一聲,“師父?”
神遊萬裏的火龍真人哦了一聲,微笑道:“好久沒見了。”
金袍老者咽了口唾沫,笑容牽強道:“是很久了。”
火龍真人也懶得與這位大澤水神廢話,“與你讨要一瓶水丹。”
金袍老者差點當場就要留下眼淚。
一瓶蜃澤水神宮的本命水丹而已,讓人捎話說一聲的小事,哪裏需要老真人親自出馬?多走這幾步鄉野小路,豈不是耽誤了老神仙的修行?你老神仙知不知道,你這一現身,都快要吓破我這小神的膽子了好不好?
金袍老者隻覺得劫後餘生,回頭就要在水神宮舉辦一場筵席,畢竟他這一千多年以來,一直憂心忡忡,總擔心下一次見到火龍真人,自己不死也要脫一層皮,哪裏想到隻是一瓶水丹就能擺平,當然了,所謂一瓶水丹而已,也隻是針對火龍真人這種飛升境巅峰的老神仙,尋常精通火法神通的仙人境修士都不敢這麽開口,他這位品秩極高的中土水神,打不過也逃得掉,往水裏一躲,能奈我何?反正對方若是仗勢欺人,真鬧出了大動靜,王朝與書院都不會袖手旁觀。
于是金袍老者手中立即多出一隻瓷瓶,小心翼翼問道:“一瓶就夠?”
火龍真人笑了笑,“你覺得呢?”
金袍老者二話不說就要多拿出一份蜃澤水運精華凝聚而成的水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