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0章 不浩然
一行人徒步去往鴛鴦渚渡口,要去鹦鹉洲的那處包袱齋長見識。
陳平安,李寶瓶,李槐,嫩道人,再加上一個外人,如今已經名列龍象劍宗山水譜牒的酡顔夫人。以及一個最是外人卻最不把自己當外人的柳赤誠,正在與嫩道人偷偷商量着如今四處渡口,還有哪些家夥值得罵上一罵,可以打上一打。
方才陳平安與少女花神傳授錦囊妙計,沒有刻意繞開酡顔夫人,一五一十,她都聽得真切。
酡顔夫人還是有些擔心,“你真放心瑞鳳兒一個人去拜會張文潛,真不怕她臨時說錯話,導緻功虧一篑嗎?那位肥仙,可是出了名的難打交道。隐官爲何不親自出馬,不是更安穩嗎?”
說不定你這位無利不起早、起早必掙錢的隐官大人,還能與那肥仙、再順杆子與蘇子一并攀上關系。
隻不過後邊這句話,酡顔夫人自然不敢說出口。
蘇子門下四學士之一的張文潛,因其儀貌雄偉,身軀魁梧遠逾常人,所以被稱爲“肥仙”。
陳平安笑道:“反正就那麽幾句話,鳳仙花神能說錯什麽?”
那也太小看一位百花福地的花神娘娘了。
而且先前閑聊的最後,陳平安還安慰了那位花神娘娘一番不算道理的道理,告訴她見着了張夫子,她肯定會緊張,其實不用擔心,因爲張先生知道你會緊張,你之所以緊張,是因爲心誠,才是好事,所以緊張就緊張了,到時候說話打顫都不怕,隻管放心去緊張,緊張到說不出話的時候,就繼續緊張,都不用着急開口言語。
當時聽過了青衫劍仙的這番話,鳳仙花神明顯就輕松幾分,既然連緊張都不怕,那她還怕什麽呢?
酡顔夫人問道:“陳平安,你爲什麽願意幫這麽大一個忙?”
陳平安說道:“其實不是幫你。酡顔夫人是怎樣一個人,會讓外人覺得陸芝就是怎樣一個人。”
酡顔夫人反而輕松幾分。既然不是幫她,自己就不算欠他人情嘛。
陳平安笑道:“說實話,你願意找我幫這個忙,我比較意外。”
酡顔夫人轉頭看了眼年輕隐官,她其實更很意外,陳平安會說這句話。好像把她當自己人了?
再一想,她立即又緊張起來,彎來繞去的,怎的還是幫她了?
陳平安無奈道:“這些年,一直是你自己疑神疑鬼,總覺得我居心叵測。”
酡顔夫人笑容尴尬,說道:“沒有,沒有的事。我哪敢這麽誤會隐官大人。”
陳平安說道:“酡顔夫人,你自己想想看,我如果跟你信誓旦旦,保證自己再沒惦念什麽梅花園子了,當年作爲,是職責所在,不得已爲之。你我各自返鄉之後,哪怕不算朋友,可也絕不是什麽敵人。你是願意相信我啊,還是會更加覺得我不懷好意?”
酡顔夫人笑眯起眼,細細思量一番,還真這麽一回事,點頭道:“也對。還真是如此。”
柳赤誠今天很守規矩,隻是假裝不認識這位與百花福地關系極好的酡顔夫人。
不然按照他的脾氣,身穿一襲粉紅道袍,他早就是酡顔姐姐身邊飄來繞去的一隻花蝴蝶了。
因爲他曾經在寶瓶洲,總結出一個千金哪買、萬金不賣的結實道理。
隻要是與文聖一脈有關系的人,以及出身骊珠洞天的孩子,就一個都别去招惹。
先是陳平安,再是歇龍石那邊的李柳,隻算半個,然後是清風城外的李寶瓶,還要加上半個的師侄顧璨?
那就是剛好三個。事不過三,得長點記性。
柳赤誠已經與身邊嫩道友約好了,哥倆要一起去趟蠻荒天下,那邊天高地闊,遊曆四方,誰能拘束?誰敢擋道?正是兄弟二人揚名立萬的大好時機。
李槐探頭探腦。
不知道陳平安與她是什麽關系。
至于那個穿粉袍的,一看就是個不好招惹的,聽說還是白帝城琉璃閣的閣主,什麽白帝城什麽閣主的,李槐一聽就心虛。
畢竟朋友的朋友,也不是我李槐的朋友啊。既然不在窩裏,那還橫什麽橫,九真仙館那位水上漂,就是教訓。
李槐更不知道,此刻文廟,有幾位陪祀聖賢,聊起了他,專門就他開始了一場小規模議事。
文廟内一位學宮司業,先與祭酒商議過後,再與韓老夫子試探性說道:“咱們不如給李槐一個賢人頭銜?”
這位學宮司業,早先與那經生熹平,要來了一份書院檔案,是關于山崖書院儒生李槐的履曆、各位課業夫子、山主評語。
連一向嚴謹的韓老夫子,這位文廟副教主,都有些猶豫,顯然是傾向于給,但是給了,又好像容易有些異議,對李槐的以後求學遊曆,肯定會多出些負擔。
還真不是文廟這邊不把賢人頭銜當回事,願意随便給。
事實上書院賢人頭銜的頒發,曆來是一洲書院自己篩選。文廟這邊幾乎從不插手賢人的勘驗、評定。
書院管賢人,文廟管君子,這是禮聖親自訂立的定例。
實在是這小子功勞太大。一個十四境老瞎子的立場颠倒,就等于一正一反,幫着浩然天下多出了兩處十萬大山。
看架勢,隻要他那弟子願意開口,十萬大山裏邊的七八百尊金甲傀儡,都能一聲令下,浩浩蕩蕩殺向蠻荒?
再者加上按照檔案裏邊的說法,李槐雖然治學一事“力有未逮”,可是好歹“治學勤懇,無有懈怠,性情溫和,無驕躁氣”。
而且一看筆迹,就知道是禮記學宮司業茅小冬的親筆。
儒家子弟嘛,求學的态度,其實很重要。
至于治學成就的高低,或是科舉制藝的成績,确實還是要講一講那祖師爺是否賞飯吃。
韓老夫子問了身邊的文廟教主,董老夫子笑道:“問題不大,我看可行。”
韓老夫子又問了問門外坐着的經生熹平,後者答道:“鴛鴦渚那邊,李槐心思澄澈,很不容易。”
那就這麽定了。
李槐是闆上釘釘的書院賢人了。
這種事情,還不至于勞駕禮聖在内的那三位主位聖人吧?再說了,那老秀才,本就是李槐的文脈祖師,護犢子這一門大道,文聖可以算是當之無愧的十五境大修士。
這會兒剛剛乘坐渡船去往鹦鹉洲的李槐,肯定不知道自己即将成爲一位書院賢人了。
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嘛。
小小鹦鹉洲,人頭攢動,人滿爲患。因爲這邊包袱齋的老祖師,親自開了個包袱齋,當然不比尋常,以至于連皚皚洲财神爺的媳婦,都帶着個個身份顯赫的閨中好友,聯袂現身,大駕光臨鹦鹉洲,有她在,那就不是花錢,而是撒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