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8章 一人即半洲
小龍湫祖山,龍脈山脊形似一把如意。
古松下,司徒夢鲸好像斷定陳平安會趕來此地,開始閉目養神,耐心等待那位年輕隐官的做客小龍湫。
黃庭有些無聊,就喊來令狐蕉魚,來這邊陪着自己唠嗑,隻是有龍髯仙君這位太玄師伯祖在場,少女哪敢造次,不管黃庭問什麽,隻是點頭或搖頭,絕不敢打攪上宗祖師的清修。
作爲下山修士,對于自家上宗大龍湫的種種奇聞異事,仙迹轶事,當然是耳熟能詳,津津樂道。
關于這位龍髯仙君的故事,更是有說不完的故事,與昔年中土十人之一的老劍仙周神芝是好友,參加過竹海洞天的青神山酒宴,百花福地的一位命主花神是他的紅顔知己,遊曆倒懸山,與那位手捧龍須拂塵、師祖是白玉京真無敵的道門高真,曾經有過“捉放亭雪夜論道”的美談,下榻于倒懸山四座私宅之一的水精宮,傳聞雨龍宗那位雲簽仙子頗爲親近。與皚皚洲那位自号“三十七峰主人”的飛升境大修士,更是忘年交,在修行之初,雙方境界懸殊,就被老神仙昵稱爲“龍髯小友”……
直到司徒夢鲸運轉靈氣,循環一個小周天後睜開眼,神色和藹望向那個少女,主動開口道:“拂暑,你願不願意随我去大龍湫,我那懸鍾師弟,近期打算收徒,你要是願意,我可以幫忙引薦。”
修士的山上道号,就如小字,長輩如此稱呼,當然是一種認可和親近。
令狐蕉魚趕緊起身,少女當然不願去大龍湫,隻是她不敢照實說出心聲,便有些局促不安。
司徒夢鲸笑着伸手虛按兩下,“不用緊張,不願去就不去。以後哪天要是想要去中土神洲遊曆了,可以事先飛劍傳信大龍湫雲岫府。”
雲岫府,正是這位龍髯仙君的山中道場。
在少女身上,依稀可見某人的影子,似是而非。
令狐蕉魚趕忙稽首緻謝。
這位中土仙人突然起身道:“大龍湫修士司徒夢鲸,見過陳山主。”
一位青衫刀客在崖畔飄然而落,微笑道:“落魄山陳平安,見過龍髯仙君。”
身後還跟着一個黃帽青鞋的扈從,手中青竹杖輕輕點地。
司徒夢鲸是在前不久,才收到了一封來自大龍湫的山水邸報,出自山海宗之手。
桐葉洲實在太過閉塞了,以前是眼高于頂,覺得中土神洲之外無大洲,如今卻是無心也無力關注天下大勢。
看到邸報上邊的内容,讓一位仙人都要感到匪夷所思,不敢置信。
令狐蕉魚跟着祖師一同站起身,有些犯迷糊,落魄山?陳山主?
怎麽自己從未見過,也未聽過,多半是自己孤陋寡聞了。
一張石桌,四條凳子。
暫爲主人的龍髯仙君,黃庭姐姐,外加兩位客人。
令狐蕉魚就要挪步,将位置讓給那個陳山主的随從。
隻見手持綠竹杖的年輕男子,站在長褂布鞋的青衫刀客身後,這會兒朝她微笑道:“令狐姑娘坐着便是了。”
司徒夢鲸朝陳平安伸出一掌,一手扶袖,“請坐。”
陳平安落座後,笑問道:“不知龍髯仙君找我,是有什麽吩咐?”
司徒夢鲸似笑非笑,不愧是被說成文聖一脈最像老秀才作風的讀書人,臉皮不薄。
這位中土仙人,面容清癯,美髯,仿佛是一位隐居山林的清貧之士。
大龍湫在中土神洲,哪怕擁有兩位仙人坐鎮山頭,每天都在财源廣進,家底深厚,卻依舊屬于二流宗門,源于中土神洲版圖之遼闊,超乎想象,其餘八洲,一座宗門,能夠擁有一位仙人,就已經是當之無愧的“頂尖”宗門仙府了,可是在中土神洲,二流宗門能否跻身一線,存在着一道難以逾越的天塹,山中有無飛升境!
司徒夢鲸不願跟對方兜圈子,直截了當道:“相信陳山主對我們小龍湫已經十分熟悉了,先前我與黃庭所說之事,更是聽得真切,敢問陳山主,何以教我?”
陳平安卻答非所問,“如果沒有記錯的話,你們中土大龍湫,再加上這座下山,已經兩百多年未有新玉璞了。”
如今大龍湫的玉璞境修士,隻有一人,便是道号“懸鍾”的那位大龍湫掌律,是宗主和司徒夢鲸的師弟。
此外,都是一些上了歲數的“老元嬰”,比如下山的林蕙芷。
權清秋還算稍微好點,并且資質不俗,有望跻身上五境,相信這也是大龍湫宗主和祖師堂的爲難之處。
以司徒夢鲸的性情,是肯定不會擔任宗主的,那位懸鍾掌律,天生脾氣暴烈,更不宜繼任宗主。
所以一旦宗主仙逝,哪天兵解離世了,大龍湫綿延傳承三千年的香火,怎麽辦?一宗修士,何去何從?如何在中土立足?
總不能讓一個元嬰境修士擔任宗主吧。豈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司徒夢鲸點點頭,“人無遠慮必有近憂。”
陳平安笑道:“所幸再青黃不接,隻要有龍髯仙君在,也要好過那些被摘掉宗字頭的仙府,至多就是面子上有點過不去,會被外界笑話幾句。”
宗門道統傳承年月,又分周歲、虛歲之别,就看有無玉璞境。
文廟那邊,會給出一個三百年期限。若是一座宗門在三百年内無玉璞,就要按例摘掉宗字頭銜了。
隻是大龍湫即便那位老宗主兵解了,有司徒夢鲸這位年輕仙人,和那師弟懸鍾,如何都不至于淪落到計算“虛歲”的程度。
令狐蕉魚其實一直在豎耳聆聽,看似正襟危坐,目不斜視,其實她壯起膽子,以眼角餘光偷偷打量了一眼身邊的青衫客。
這位年紀輕輕的山主,笑意笑語,再加上末尾一句“被外界笑話幾句”,真的挺……欠揍呢。
黃庭看着那個翹腿而坐的家夥,意态閑适,雲淡風輕。
她感慨不已,如果說自己是福緣好,這家夥卻是命硬。
當年在藕花福地,陳平安其實就那麽點境界,卻能僅憑一己之力,殺出重圍。
不談那個“天下無敵”的丁嬰,隻說周肥,陸舫,哪個是省油的燈。
其實黃庭在五彩天下,偷偷去遊曆過一趟飛升城,那裏的劍修在酒桌上,隻要提起那位劍氣長城的末代隐官,都會态度鮮明,絕無位于中間的那種“無所謂”。
陳平安看着桌上棋局,随口說道:“所以如果龍髯仙君真要狠下心來清理門戶,一下子拿掉兩個小龍湫的元嬰境,确實太過大傷元氣了,親者痛仇者快,一個不小心,甚至還會連累宗門丢掉這塊别洲飛地,相信這也是龍髯仙君遲遲沒有動手的理由吧,不當大龍湫山主,已經對曆代祖師心懷愧疚了,如果再親手毀掉下山基業,換成誰都要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