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1章 又與誰問梅花消息
故地重遊,物是人非,前塵往事,恍如一夢中。
書簡湖, 素鱗島。
原本在閉關的島主田湖君悄然出關,在山巅一座閣樓内擺下酒席,與一個儒衫綸巾的青年修士相對而坐。
田湖君臉色微白,甚至不敢說幾句寒暄言語,就像是一個自知頑劣的學塾蒙童在聆聽師長教誨。
青年收起思緒,微笑道:“秦師兄還是這麽忙嗎?”
既然對方是一種疑問語氣, 田湖君就迅速小心醞釀措辭一番,顫聲答道:“秦傕與墜鸢山趙浮陽是舊識,我與合歡山粉丸府虞醇脂也不算陌生,一百多年前虞醇脂曾經來過青峽島,師尊是讓我代爲待客的,前些年虞醇脂的兒子虞陣,也曾悄悄遊曆書簡湖,拜訪過我這座素鱗島,所以這次合歡山招親,秦傕不好推脫,就單獨趕去赴宴了,我需要閉關,也不願與那合歡山扯上關系,便婉拒了邀請,合歡山酒宴就在今夜舉辦。”
該回答的,一五一十照實說,隻是田湖君絕不多說多餘話,就怕畫蛇添足,橫生枝節。
比如那合歡山,如今自稱什麽小書簡湖。田湖君敢多說一個字?
她一時間心中恨極了那個虞醇脂,好死不死的, 怎麽就認識了這麽一号婆姨。
青年喝了一口酒,是他登島之前專程從池水城那邊買來的烏啼酒,調侃道:“一百多年前?前些年?好像田師姐說話還是這般含糊不清。”
田湖君霎時間臉色雪白,趕忙報出兩個準确數字。
青年擡起手掌,用手心擦了擦嘴鼻,随意道:“師姐不用這麽緊張,号稱小書簡湖而已,又不是真的書簡湖,何況真的書簡湖又如何,如今不就在師姐與我的屁股底下。”
昔年泥瓶巷的鼻涕蟲,如今的白帝城顧璨。
多年前離開書簡湖,如今剛剛從蠻荒天下返回寶瓶洲。
顧璨沒來由問道:“師父沒答應劉老成繼任真境宗的第四任宗主,是有自己開宗立派的野心,還是在怕什麽,躲什麽嗎?”
田湖君心口好似遭受一記重錘,幾乎要喘不過氣來,怪就怪上次師父帶她一起去拜訪章靥,她聽了些不該聽的。
否則顧璨的這個問題, 她便不用假裝不知道了。
“師姐又沒做什麽虧心事, 何必如此緊張, 此地無銀三百兩麽,我要不是清楚師姐的爲人,就要對師姐疑神疑鬼了。”
顧璨放下酒杯,站起身,憑欄而立,“桌上的一對花神杯,就當是預祝師姐閉關成功、将來跻身元嬰的賀禮,不是仿造赝品。”
田湖君跟着起身。
顧璨說道:“曾掖跟黃鹂島的呂采桑差不多,可能不能算是什麽朋友,但是他們比起田師姐和秦師兄你們幾個,在我心裏,還是不太一樣的。以後五島派那邊,田師姐記得多多照拂,成了元嬰地仙後,在未來百年數百年修行路上,幫曾掖做一兩件雪中送炭的事情,至于錦上添花就算了,我不想因爲這種事情欠師姐的人情。屆時曾掖身邊,自然會有人提醒田師姐出手相助,幫着五島派渡過難關,所以師姐不用費心思考慮何時出手、如何出手了。”
田湖君非但沒有心情沉重,反而松了口氣,輕聲道:“責無旁貸,我必定全力以赴。”
顧璨微笑道:“田師姐還是老樣子,說着斬釘截鐵的話,做着輕如鴻毛的事。”
田湖君頭皮發麻。
顧璨說道:“但是比我強。”
這次在蠻荒天下那邊脫困,他去了趟某座渡口,見到了那個已經貴爲大骊藩王的宋搬柴,隻是作爲同一條巷子的多年鄰居,如今再見面,反而好像沒啥意思了,還不如年幼時那麽隔着一扇門罵來罵去有趣。
顧璨突然伸出手背,輕輕抵住心口,整張英俊臉龐都扭曲起來,沒來由嘀咕一句,罵了句幹他娘的曹慈師父。
因爲跟那個已經神到一層的曹慈幹了一架,結果輸得凄慘無比。
顧璨遙遙望向那座昔年作爲劉老成道場所在的島嶼。
宮柳島如今是真境宗祖師堂所在。
現任宗主劉老成,仙人境,而且他還是寶瓶洲兩千多年來的第一位上五境野修,一洲公認是有大氣運在身的。
首席供奉劉志茂,道号“截江”,玉璞境。掌律祖師李芙蕖,如今的真境宗靠前幾張座椅,就隻有這位元嬰境女修,曾是玉圭宗譜牒修士出身。
如今整座水域廣袤的書簡湖,幾乎都是這個玉圭宗下宗的私家地界。
之所以是“幾乎”,因爲其中有五座島嶼,自立門派,不歸真境宗管轄,所以就顯得尤其紮眼了。
顧璨轉頭望向别處,曾掖和馬笃宜如今就在那邊修行。
姜尚真在擔任真境宗宗主之際,曾經未經祖師堂審議,更沒有通知上宗,他就私自與大骊朝廷做了筆見不得光的買賣,将書簡湖白旄島在内的五座島嶼,用一個極低的價格,“賣”給了落魄山,禮部秘密記錄在冊,交割地契,真要追究不起來,漏洞極多,因爲這份契約,既沒有山主陳平安的簽名花押,真境宗和玉圭宗也都被蒙在鼓裏,直接就生米煮成熟飯了。
因爲姜尚真一邊用真境宗宗主的身份,一邊用上了落魄山首席供奉周肥的身份,就像是将五座島嶼,左手倒賣給了右手。
當年在落魄山那邊,朱斂得知此事,就忍不住贊歎一句,周首席好風騷的手筆,歎爲觀止,必須歎爲觀止。
當然這筆神仙錢,還是姜尚真自掏腰包,反正就隻有一百顆谷雨錢而已。
當初真境宗和大骊朝廷都并未對外公開此事,之後這五座島嶼,一直挂在書簡湖本土鬼修曾掖的名下。
後來玉圭宗那邊察覺到不對勁,本打算小題大做,把姜尚真這個中飽私囊的狗東西,牽回神篆峰祖師堂再噴他一臉唾沫星子。
結果姜尚真回到宗門的第一場議事,還輪不到誰來興師問罪,荀淵就辭任宗主,由姜尚真接任,而非九弈峰峰主韋滢,故而這件事就不了了之,之後大戰一起,蠻荒妖族圍攻玉圭宗,就更顧不得這種芝麻小事了。
隻不過這麽多年過去了,落魄山一直沒有收取這塊“飛地”,似乎有意讓曾掖據此開山立派,就這麽自立門戶好了。
其實這是有一定隐患的,一旦玉圭宗和韋滢追究起來,拉上大骊朝廷三方一起打官司,真境宗極有可能就收回這五座島嶼了。
畢竟姜尚真如今除了一個姜氏家主的身份,在上下兩宗好像已經是個徹頭徹尾的白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