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0章 文有第一武無第二
潑墨峰之巅,曹天君擡頭望天,問道:“師尊,于玄這是合道了?”
陸沉無需仰觀天象便知結果, 點頭道:“成了。”
道家又多一十四境修士,幸甚至哉。
曹溶久久沒有收回視線。
陸沉小聲嘀咕一句,“老秀才就是好爲人師,難怪偏愛關門弟子,在這件事上,陳平安最像他老秀才嘛。”
文聖一脈香火不盛, 幾個嫡傳弟子當中,要說學問大,崔瀺和齊靜春都不是一般的大, 至于左右和君倩,就要相對遜色,而且都不太喜歡與人說道理,其中崔瀺隻有幾個所謂的入室弟子,屈指可數,遠遠算不得桃李不言下自成蹊,齊靜春雖然當年在大骊王朝創辦了山崖書院,并且跻身七十二書院之一,可是沒過多久就去了骊珠洞天,當了個蒙館先生,所以要說好爲人師,确實還是陳平安最像老秀才。
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
曹溶不由得感慨道:“文聖先生的護短,無人能出其右。”
身爲陸沉嫡傳弟子,曹溶與文聖一脈,其實關系相當不錯, 否則也不可能從崔瀺那邊讨要一枚花押,事實上,當年山崖書院創立沒多久,曹溶就去聽過齊靜春的講課,受益匪淺,某次在靈飛觀出關,靜極思動,下山出海,遊曆那位澹澹夫人占據的渌水坑,期間也曾偶遇那位海上-訪仙、滿身淋漓劍氣的左右,後者隻是詢問這位道門天君一句,是否知曉裴旻的去處,曹溶回答不知,左右點頭緻意,并無多餘的寒暄言語,曹溶剛要開口詢問爲何尋找那位浩然三絕之一的裴前輩,轉瞬間左右身形便已經遠去千百裏,劍氣淩厲至極,如白虹貫日。
一場不期而遇的海上相逢, 兩位得道之士,結果雙方所聊内容, 竟然還沒有超過十個字。
那會兒道号“青鍾”的澹澹夫人,怯生生隐匿在遠處,等到左右離去,才敢現身,她顯然吃過那位劍修的苦頭。
果然如傳聞所言,文聖的二弟子,求學時脾氣就不太好,練劍後脾氣就更暴躁了。
陸沉說道:“人嘛,不愛其親,豈能及物。”
曹溶小心翼翼問道:“師尊,那左右還能否返回浩然?”
陸沉蓦然提高嗓門,用斬釘截鐵的語氣,撂下三個字,“大哉問!”
曹溶一事錯愕,靜待下文。隻是師尊不知爲何,就像被施展了定身法一般,像個木頭人呆立許久,曹溶便知道自己的問題注定不會有個确切答案了,轉去詢問一個更務實的疑惑,“于玄合道之後,與那歲除宮吳霜降,道法孰高孰低?”
畢竟這兩位,都是新晉跻身十四境的修士。
十四境裏邊的“年輕一輩”,還要加上個劍氣長城的叛徒,上任隐官蕭愻。不過根據一些山巅的小道消息,蕭愻與斬龍之人,雖然都是闆上釘釘的十四境劍修,卻并不“純粹”。
陸沉抖了抖袖子,朝虛空處指指點點,好似沙場點兵,霎時間從一洲各山秘藏酒窖“搬來”十數種仙釀,陸沉讓曹溶自己挑一壺,曹溶不喜飲酒,婉拒師尊好意,陸沉便随手挑了一壺雲霞山耕雲峰的春困酒,再揮了揮袖子,其餘酒釀随之悉數物歸原位,陸沉揭了泥封,低頭嗅了嗅,不愧是好酒友親手釀造的好酒,聽說黃鍾侯如今已是雲霞山的新任山主了,可喜可賀,回頭貧道得登門道賀去,微笑道:“道法高低?你是專指打架的本事強弱吧?”
曹溶點點頭。
陸沉一手揉着下巴,一手晃着酒壺,面有難色,“這個得怎麽說呢。”
合道大緻有三,天時地利人和,符箓于玄走了條“天時”道路,吳霜降的合道路數,暫時雲遮霧罩,不爲人所知,白玉京那邊,精通陰陽的道官們做過一些推衍,隻因爲吳霜降過于才學橫溢,修道資質太好,白玉京道官就隻能用一個最笨的法子了,窮算法,先排除地利,再一點一點排除天時,最後仍是給出了十幾種可能性……
關鍵是在這期間,白玉京三掌教又幫了不少“倒忙”,讓那撥道官本就堪稱浩瀚繁重的工程量……至少翻倍。
練氣士在十四境之下,殺力高低,還是很好判定的,靈氣積蓄的深淺,氣府的開辟,掌握的術法神通種類,法寶的數量,本命物的搭配,有無壓箱底的殺手锏,深藏不露的絕活……大抵都是可以具體量化,做些紙面文章的。可是大修士一旦合道,步入十四境,就是一筆“糊塗賬”了。
陸沉行爲古怪,将一壺春困酒都倒出酒壺,碧綠酒液懸空不墜,凝爲一條纖細水流,宛如一道袖珍溝渠,爲月色所照。
陸沉緩緩道:“于老神仙既然能夠在浩然天下這邊,獨占符箓二字,當然是一個極具殺力的飛升境,類似弈棋一道的最強手之一,不是一般庸手、弱手能夠媲美。最重要的,還是符箓可以化身千萬術法,飛劍,雷法,請神降真等等,都可以用符箓達成類似的效果,這是符箓獨有的先天優勢,所以于玄的飛升境,在任何一座天下,都是那種很能打的飛升境。”
“至于我們那位吳宮主,在十四境之下,也是走一條與于玄符箓相仿的道路,悄悄學了很多手段,而且樣樣都精通,不是那種雜而不精的半吊子,所以如果雙方都是飛升境的時候,狹路相逢,一較高下,必須分出勝負生死的話,相信打起來會打得很好看,耗時長久,手段疊出,肯定精彩紛呈。”
曹溶聞言點頭,山上有些經久不衰的說法,除了用來贊譽劍修的“一劍破萬法”,亦有“符箓是天,涵蓋一切”。
山上修行的大門類裏邊,劍修與符箓修士是很特殊的存在。
不同于下棋、書法,門檻不高,劍修符箓這兩脈練氣士,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
蓦然間,四周景色驟變,來到了一處山腳,而且是細雨朦胧的拂曉光景,曹溶也不覺得如何驚訝,道心不起絲毫漣漪,就當是陪着久别重逢的師尊一起賞景了,師徒雙方,明明站立原地,紋絲不動,身形卻快若登仙,曹溶環顧四周,猜測應當是一處形勝名山,天地之精華,仙山之靈氣,道路兩旁皆是古松,兩人道袍被山色染成翠綠色,雨中隐約聞畫眉、鸠聲,此起彼伏。
山路間行者騎步相持,繩索相引,似乎有達官顯貴手捧聖旨,入山訪仙而來。
曹溶憑借沿途崖刻,發現此地是全椒山,見一古貌道士,在種花讀書處結茅修行,對他們二人視而不見。
似是一位上古地仙,滞留人間,再等數紀,便可以憑借積累陰功,解形飛升,隻餘仙蛻在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