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9章 高兩境
大骊禺州,律宗寺廟,拂曉時分,中年文士吃過齋飯, 用小火爐給自己煮了一大碗八寶粥,吃過粥,就去桌旁落座看書。
浮生又一日,開卷就窗光。
小沙彌又來叩窗提醒,“陳先生,山中雲起了, 要不要去看看?”
文士放下手中書籍, 笑道:“好的,稍等。我換雙靴子。”
因爲接連下了三天大雨的緣故, 山中尤其春寒料峭,中年文士穿着一身用來保暖的粗布棉衣,踩着一雙麂皮靴子,手持登山杖。
先前給經常陪自己一起登高看雲的小沙彌也打造了一條葛藤手杖,就地取材。山道上休歇時,停杖如住錫。
寺内雲霧缭繞,一大一小,各持手杖,路過大殿附近的放生池,水波粼粼,鲫鯉紛紛聚攏橋邊,水裔如故舊, 識君拄杖聲。
小沙彌在閑暇時自己也曾爬過幾趟山,去山上獨自看雲, 不知爲何, 過了半山腰就會覺得累, 氣喘籲籲,需要停步休歇很多次。
但是每次跟着這個窮酸卻起居素淨的中年文士一起登山,就會輕松很多,這讓小沙彌百思不得其解,今晨一起走出寺廟側門,他們沿着那條熟悉的山道漸次登高,小沙彌方才聽說文士近期就要離開寺廟了,下次再來抄經,何時是何時,暫時也沒想好,小沙彌就趕緊問出口了這個問題,再不問可就沒機會了。
文士笑容溫醇,手中青竹杖咄咄點地,嗓音輕緩,給出了答案,“體力還是你的體力,不增一絲不減一毫。我隻是幫着你在登高途中,調整了呼吸,分配了氣力, 你的腳力就顯得更好了。我隻是進山次數多, 熟能生巧,所以其實此舉不涉神通, 你不用想得太玄乎了。”
文士離去住處後,書桌上的宣紙,筆墨未幹,中年文士今天所抄内容,卻是兩句出自達生篇的道家語。
“不開人之天,而開天之天。開天者德生,開人者賊生。”旁白處有朱批一句,“何謂道法自然”。
“複仇者不折镆幹,雖有忮心不怨飄瓦。”但是那個“不”字,不知爲何,卻被文士用朱筆單獨圈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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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宣國京城,長甯縣。
一棟舊宅内,院内有架秋千,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女鬼也不例外,薛如意今天又換了一身前朝宮裝,身着錦繡衣,璎珞綴明珠。
佳人蕩秋千,此畫宜玉軸,懸之崿崿碧蘿中。
薛如意坐在飄蕩不已的秋千上,一雙繡鞋高高低低,她看着院内某些不用搬去屋内躲雨的花草盆栽,沒來由想起道士吳镝一句無心言語,小草,就是不開花的花。
前不久,擺攤道士還是搬出了那座鬧鬼的兇宅,京城居不易,讓他白白多出一大筆租金。
鬧鬼是不假,兇宅是真心算不上,若是看慣了才子佳人豔本小說的讀書人,兇宅?那叫石榴裙下死做鬼也風流吧。
道士在長甯縣别處街巷,租了棟老舊的小宅子,院内那些花花草草,就都留給女鬼薛如意打理了,她覺得順眼的就留下,不喜歡的就低價售出,就當是支付租金了。那道士嘴上說得冠冕堂皇,貧道行走江湖,秉持一個宗旨,從不在錢字上邊跌份兒。
作爲臨别贈禮,道士吳镝在屋内留下了一方藏書印,五字篆文,春風扇微和。
印章材質普通,是道士去河上打短工,幫富人鑿冰賺錢,不知道從哪裏撿來的石頭,印章大是真的大,巴掌大小,方方正正,故而邊款内容極多,刻了一整首靖節先生的拟古詩,底款“春風扇微和”一語就節選自詩中。印章的金石氣什麽的,薛如意沒有看出來,倒是銘文詩中有一句“少時壯且厲,撫劍獨行遊”,别有用心的夫子自道麽?讓她覺得有些好笑,你一個花錢買身份的私箓道士,真當自己是背桃木劍斬妖除魔的龍虎山天師了,還撫劍遠遊呢。
若是早知道士要送給自己一方附庸風雅的藏書印,薛如意可能還是更喜歡吳镝某次早上喝粥時念叨的一句話。
我有宛丘平易法,可食白粥緻神仙。
薛如意不得不承認,道士吳镝确實讀過很多書,不然他也無法精通訓诂句讀,但是學問高不高,她表示存疑。
在這大雨停歇的暮色時分,薛如意獨自蕩着秋千,實在是百無聊賴,先前這種天氣,道士冒雨出去擺攤是絕對不可能了,她便有些開心,讓你搬出宅子去,掙着幾個錢了?隻是開心過後,她便又有些擔心,道士出門在外,奔波勞碌,總歸是不容易的,薛如意就給自己找了個理由,去道士那邊看看,需不需要她接濟幾分,若說家底,她還是有一些的,隻要他願意開口,那她能幫就幫,畢竟是朋友。
薛如意畢竟境界不低,中五境修爲,若非鬼物身份,觀海境修士都能找個地方開山立派了,再當個寶瓶洲小國君主的座上賓。
她施展神通,遮蔽身形,一路飄晃到道士吳镝最近落腳的宅子,因爲與前任洪判官和陰陽司主官紀小蘋都是舊識,故而京師城隍廟那邊對她一向是寬待幾分的。到了這座寒酸小宅,她沒有立即現身,心裏有點不是滋味,送給她那麽一大方藏書印,卻住在這麽小的地方,這讓薛如意有些愧疚,該挽留的。
道士自稱年輕時走江湖,曾經用了個“陳好人”的化名。
起先薛如意覺得這個說法比較有趣,比起一口一個吳道長,更好玩。道士臉皮再厚,聽多了,不得心虛幾分?
可事實證明,薛姑娘還是小觑了那位吳道長的臉皮。
畢竟按照某個公道說法,二掌櫃是這麽一号人物,他隻需要登上城頭往地上一趴,把臉貼地上,就能守住城頭。
之前她與道士購買了一摞鬼畫符,作爲這樁買賣的報酬,道士傳授給隔壁少年兩樁術法,張侯如今已是柳筋境。
如此一來,科場失利的少年張侯,心中的那股郁郁不平之氣,就随之淡了許多。
不過按照雙方約定,道士吳镝讓薛如意别洩露此事。一樁薛姑娘重金購買符箓、我随緣而走傳授仙法的公道買賣而已,何必讓隔壁那麽個讀書種子覺得欠了自己人情。
他又不會在此長久定居,害得少年想還又還不上,就是個心裏的疙瘩了,沒必要。
此外女鬼到底是聽了勸,終于還是沒有涉險行事,冒冒然越級燒符投牒鸾山的糾察司。
尤其是當薛如意得知一個天大消息後,更是暗自慶幸,隻因爲西嶽甘州山,那尊高不可攀的山君佟文暢,剛剛得到中土文廟賜予的神号,“大纛”。薛如意是宮娥出身,當初還是女帝身邊的提及人,對官場規矩,還是熟悉的,在這種整個大嶽轄境都被喜慶氛圍籠罩的關頭,一頭女鬼的投牒告狀,像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