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陽并不知道講完故事的申鶴有沒有真的釋懷。
隻是,願意把這些東西講出來,至少說明她選擇了勇敢面對,而不是一味逃避。
沐陽非常欣賞這一點。
他再次揉揉申鶴的頭發,說了些安慰的話。
最後說道,“回去吧,削月築陽真君他們應該到了。”
小申鶴乖巧點頭,“嗯。”
兩人回到奧藏山,仙衆也已經到了。
紅繩縛魂這個事,其實在那天蔔完卦之後,削月築陽真君就跟留雲提過。
不過,當時的留雲沒有直接采納。
那時的申鶴年紀太小,而且沒有接觸過任何仙術的訓練,對她的成長影響太大了。
而且當時也沒有嚴重到現在這個地步。
但是如今不行了,她的狂暴并沒有因爲修仙而被壓制。
反而随着年齡增長,逐漸展露獠牙。
這樣下去肯定會傷害到自己,所以,已經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了。
留雲借風真君開口,“申鶴,沐陽都跟你說了吧?”
申鶴點點頭,“嗯,徒兒知道,都聽師父的。”
她還是一如既往的懂事,不哭也不鬧,也不埋怨命運的不公。
紅繩縛魂的儀式開始。
削月築陽真君結成陣法,其餘仙人注入力量...
從那天起,申鶴給人的感覺就變了。
沐陽過來的時候,她還是會立刻停下手中的修煉迎上來。
但是,她臉上自然的笑容卻很難再見到了。
沐陽看得有些難受,卻别無他法。
不過,這對于申鶴來說似乎不是一件壞事。
她現在有更多的精力集中在修行上,進步飛快。
多年之後。
奧藏山中,兩個白色身影在對練。
沐陽用的依然是一根長木棍。
而申鶴,卻是諸武精通,各種武器輪番上陣,耍得有模有樣。
她現在已經能熟練運用沐陽的劍技,而且還能運用到其他武器上。
畢竟道理都是一樣的。
而且申鶴還有她的優勢,那就是集百家之長。
在運用了符箓加護的情況下,終于削去了沐陽手中長棍的一小截。
“沐陽師父,我是不是進步了?”申鶴走到沐陽身邊問道。
她臉上雖沒什麽表情,言語中卻有些得意。
“不錯,确實進步了,想要什麽獎勵?”
“想吃師父做的龍須面。”
自己的徒弟進步了,當師父的自然不能吝啬對她的獎賞。
沐陽進入留雲借風洞天中準備面團。
面團必須經過多次抻面,才能成爲細如秋毫的龍須面,這屬于璃月面食中最爲考究技藝的一品。
蔥花炝鍋,加入高湯和配菜,最後才下入面條。
沐陽将這份龍須面端給了申鶴。
細如龍須的面條如同飛流直下的瀑布,三千細絲墜入凝聚山珍精華的高湯之中。
沐陽并沒有把這道菜做到最完美,而是盡量還原了申鶴的描述。
他知道申鶴想吃的究竟是什麽。
她不過是在回味記憶中的味道而已.
那是她最後一次吃到母親做的面條...
她曾多次告誡自己,不應該記住這個味道。
但是,多年來始終無法割舍...
當天夜裏,沐陽正在冥思。
按道理來說,申鶴也應該在附近練習打坐才是。
這是她現在的修煉重心。
她已經把大多數仙術給學會了,如今要磨煉的是心,要練習收斂殺性。
這一點來說,她做的還是很不錯的。
至少那些擅闖仙府的人沒有丢掉性命...
沐陽在冥思中有所察覺。
盡管申鶴的動作很小,但他還是感知到申鶴離開了奧藏山。
而方向,則是天衡山的方向。
看來是白天發生的事,讓小姑娘按耐不住自己了。
沐陽放出一道神識保護申鶴,随後重新入定,任由她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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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居山中修習十數年,再如何淡漠的心也會起波瀾。
即使有着紅繩縛魂的申鶴也不例外。
今天修行進步,吃完沐陽師父做的龍須面後,她突然心血來潮,想回到故鄉看看。
于是便趁着夜色悄悄下了山。
她不明白自己是否仍抱有對家和親人的眷戀,僅僅是遵從着某種朦胧的情思。
想要去曾居住過的房屋,看看從前那個執迷不悟的父親如今過着怎樣的生活。
然而,當申鶴真的回到村子裏卻傻了眼——
整個村子已經荒廢了。
她憑借着記憶找到了小時候居住的房子,看到的卻是被拆了大半的木屋...
申鶴一時有些手足無措。
這茫茫天地,似乎哪裏都能去,仔細想想,又似乎哪都去不了...
忽然聽到裏面傳來人聲,申鶴慢慢走近,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着什麽。
亦或者這心中的情感究竟是什麽。
她想見到那個人嗎?她的父親,那也算父親?
申鶴的思緒亂成一團。
然而,她的這些糾結都被一聲驚呼給打斷了。
“老、老大!是、是是是仙人!”
原來隻是幾個盜寶團小毛賊,不知道在這裏挖些什麽。
爲首的盜寶團首領看到申鶴的氣質,當場磕頭道歉,然後逃之夭夭。
“仙人嘛...”申鶴喃喃道。
她環顧這座舊屋,已經被拆得不成樣子了。
這些年來似乎還遭遇了山洪的沖刷,有一半埋進了土裏。
父親發瘋離開家的那一年,五歲的小申鶴是靠着鄰居的接濟才活下來的。
大家都窮,申鶴隻能把東西該當的都當掉了,隻留下了一些母親的遺物。
申鶴看向方才盜寶團挖的洞,她現在是修行之人,眼光不同以往,那下面确實有東西。
她動手去挖,不出片刻功夫,就把盒子給挖了出來。
申鶴撣去盒子上的塵土,輕撫上面的花紋。
“母親...”
申鶴打開一看,最上面的是一些符箓,以申鶴現在的修爲來看,這些不過是小兒科。
她将符箓拿出來,下面是針線還有繡着白鶴的小香包。
最底下,是母親和她的畫片。
母親抱着她,笑容和藹可親。
申鶴拿起畫片,輕輕摩挲着記憶中已經模糊的母親的臉。
眼淚不知什麽時候從臉頰滑落。
她慌亂地催動冰元素将畫片護住,以免被淚水打濕...
申鶴把盒子裏的東西都拿出來,精通機關術的她,打開了盒子的夾層。
那是一封被折疊起來信件:
阿鶴,祝你生辰快樂。
當你看到這封信,說明娘已經乘着仙鶴去了遙遠的天上。
以後就不能陪你一起過生辰了。
這個香包是給你的禮物,娘希望你從此遠離災殃。
你不要笑話娘,娘的手沒有阿鶴這麽靈活,連隻白鶴都繡不好,用針的時候總是被紮到。
......
如果可以,娘希望陪你度過十個、二十個生辰。
但是恐怕不能如願了,娘的身體自己最清楚。
......
跟娘做個約定吧。
等你健健康康的長大,一定要告訴天上最亮的星星,好不好?
娘會一直在天上等你的消息。
娘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到,我家阿鶴是最棒的。
......
阿鶴,娘真的好想,陪你一起長大啊...
——————
申鶴坐在牆邊,把頭埋進了膝蓋,泣不成聲...
人世間最真摯的情感,哪怕是紅繩也不能抑制半分。
哭過之後,申鶴仰頭看向夜空,找到了那顆最亮的星星。
“母親,我現在已經如您所願,健健康康地長大了。”
“還有很多愛護我的人,留雲師父、沐陽師父、削月築陽真君、理水疊山真君...”
“今天吃了沐陽師父做的面,他很厲害,能把味道做得跟您的一模一樣...”
......
申鶴一晚上對着天空說的話,比她十幾年來說的還要多。
最後說累了,便睡了過去。
她是被清早過來幹活的人給吵醒的。
這個村子裏的人都搬了出去,但田地還在這。
那些人都以仙人稱呼申鶴。
申鶴說自己是這村子裏的人,但沒人信。
無奈的她不再解釋,而是詢問了這間屋子的主人去了哪。
有人告訴她,數年之前妻子病死,女兒失蹤,丈夫發了瘋,上吊自盡了。
原來,那個人已經去世了。
申鶴不再理會周圍人的聲音。
隻是沉默地站在原地,聆聽内心深處一瞬而過的呼嘯聲。
怨恨?執妄?釋然?
她不知道自己對那個人還有什麽感情。
一瞬之間什麽都有,又什麽都沒能留存下來,心中僅有一口無波的古井。
甚至是一口徹底幹涸的井,失去了可供漣漪存在的水面。
但是不要緊,申鶴已經找到了屬于她的甘露。
她拿起母親的盒子,迎着人們詫異的目光離開。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卻一次也沒有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