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振被領到偏殿拐角屋檐下,心中忐忑不安,不由在廊下徘徊,如今小心翼翼地觑着正殿的情況,隻是旁邊還有張太皇太後的宮人,他也不敢太過張揚,隻隐約看到了紅色的衣角,不由心中咯噔一聲。
朝中能穿紅袍的人爲數不多,能夠面見張太皇太後的人就更少了,王振腦内立刻就想到了内閣的三楊和六部尚書。
三楊都是顧命大臣,張太皇太後見這三位,必然是有重要的事情吩咐。
但張太皇太後瞧不上自己,又怎麽還在這種時候特意傳喚?
王振心中直打鼓,隻覺得在文華殿外的時間分外漫長,文華殿的宮人一出門沒看到王振,繞過來才瞧見他,笑眯眯地說道:“原來大珰在這裏啊,張老娘娘正要傳大珰進去呢。”
王振打了個激靈,幹笑了兩聲,跟上對方的腳步,問道:“老娘娘傳咱家進去,是有什麽要事叮囑嗎?”
“這奴婢可不知道,王大珰快些進去吧。”
王振暗暗咽了咽口水,剛剛走進殿内,卻見到這一屋子神仙,又一眼看到女官們腰上的佩刀,原本不大的膽子更被吓小了一些,就差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雖然心亂如麻,但王振還是強裝淡定,道:“奴婢叩見陛下、叩見張老娘娘……”
等到他将這一大群人問候完畢,卻始終沒聽到那一句熟悉悅耳的“起來吧”,殿内寂靜得可怕,幾乎連呼吸聲都聽不到。
王振隻能一直匍匐在地,聽着自己如擂鼓一般的心跳聲,努力忽視張太皇太後看那道如芒刺背的目光,心裏迅速思考着對策。
可仔細想來,盡管他如今已經是司禮監秉筆太監,殿内的這些人,哪一個都能輕松地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中,不由出了一身冷汗。
難不成張老娘娘是要爲了金英出頭,所以才故意将他拉來……
王振一腦袋漿糊,旁邊的五位顧命大臣也摸不透張太皇太後的心思。
如今王振是司禮監的秉筆太監,對皇帝忠心耿耿,張太皇太後爲何要當着他們的面給王振難堪?
就連朱祁鎮也頗有些不解,忍不住看向朱予煥,隻差當場問一句“奶奶這是在幹什麽”。
朱予煥的眼神自然是給不了朱祁鎮答案的,隻能沖着朱祁鎮小幅度地擺擺手,示意他不要開口說話。
不知道過了多久,張太皇太後終于開口,疾言厲色,道:“王振,先帝恩準你随侍皇帝,你卻屢出纰漏,應當賜死!”
王振想過張太皇太後會訓斥、會懲罰,可怎麽也沒想到張太皇太後開口便是賜死,他一下子呆在原地,終于明白什麽叫大難臨頭。
隻要皇家不想殺的人,他就是再怎麽努力,也沒有用處,但隻要皇家鐵了心要除掉誰,有千千萬萬個理由能夠解決掉他,他的一條小命隻能捏在太皇太後和陛下的手中。
他還沒有反應過來,旁邊的女官卻已經走到王振身邊,拔刀出鞘,架在了王振脖頸上。
察覺到冰冷的刀刃,王振僵在原地,連求饒的話也不敢多說,像是個受驚的鹌鹑一般。
不說王振本人,即便是其他人,都被張太皇太後毫無征兆的發作吓了一跳,卻又不敢出聲說什麽,年紀最小的朱祁钰自不必說,下意識地拉緊了身旁的大姐姐的手。
唯獨朱予煥面不改色,靜靜地俯視着跪倒顫抖的王振。
張太皇太後無非是警醒王振,隻有皇帝好,王振才能好,若是皇帝有個什麽問題,那王振就是千古罪人,先要拿他的命。看來張太皇太後是将之前朱祁鎮逃課的問題也記在了王振的賬上,隻是當時事情不大,拿出來大做文章顯得大題小做,所以張太皇太後忍耐了半年多,容許朱祁鎮寬松度日,才在今天有了這麽一出。
最終還是朱祁鎮率先反應過來,率先爲王振求情道:“奶奶,到底王振侍奉我多年,奶奶看在我的面子上饒他一命吧。”
他此言一出,五位顧命大臣也紛紛開口爲王振求情。
朱予煥也跟着開口道:“王振是皇考遣至陛下身邊照顧侍奉,多年來對陛下殷勤體貼,如今不過是上任司禮監職務不久,還未适應,所以才對陛下的學習教導稍有疏忽。若奶奶賜他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想必王振不敢再犯,定然盡心盡力伺候勸導陛下,以報奶奶寬恕之恩。”
朱祁鎮原本還隻是單純爲王振求情,對于爲何要“賜死王振”有些不明所以,但聽到朱予煥的這一番話,便立刻明白過來,原來張太皇太後是在清算先前他私自逃課的過錯。
皇帝不能随意訓斥,但皇帝不學好都是太監宮人伺候不當,懲治自然要從他們身上下手,王振這是被“殃及池魚”了。
王振這才終于緩過神來,順着朱予煥的話頭道:“奴婢自知失職,懇請老娘娘準許奴婢将功補過,奴婢自此以後一定謹慎行事,盡心侍奉皇爺!”
張太皇太後冷笑一聲,道:“皇帝年少,不知道國事贻誤正是因爲這等鼠輩,吾時常聽顧命大臣提起,王振在司禮監内收買人心、任人唯親,司禮監上上下下風氣敗壞、谄君媚上,可見你平日裏是如何統管司禮監的!”
要不是脖子上還架着刀,隻怕王振早就開始施展磕頭大法,朱予煥瞥了一眼張太皇太後,見她微微點頭,朱予煥這才擡手示意女官們将刀放下。
果不其然,王振立刻伏倒在地、連連叩首,一時間殿内隻有王振認罪求饒的聲音,一旁的顧命大臣們難免有些尴尬,都隻垂首不語。
朱予煥不免在心中感慨,王振的心理素質确實不怎麽樣。
張太皇太後看似疾言厲色,但卻連一點實際的罪名都沒有說出口,全都是風氣問題,今日搞這麽一出,完全是讓王振和内閣大臣們撕破臉皮,以免出現之前那樣爲了拉下同僚和官員合作的情況。
王振純粹是被人賣了還幫忙數錢,事後即便反應過來,不在心裏感謝張太皇太後“饒命”,至少也記恨上了這些“告密”的大臣,盡管告密這回事的真假都不一定。
起碼在王振執掌司禮監的期間,不會出現文官和司禮監穿一條褲子的情況,等到司禮監換人的時候,皇帝也已經長大,也就無需擔憂這種平衡被破壞。
許久之後,張太皇太後這才開口道:“今日看在皇帝、長公主和顧命大臣爲你說情的面子上,吾饒你一命,但若再有失職之處,定然嚴懲不貸!”她的聲音不大,卻滿是威嚴。
王振已經被吓破了膽,連聲應了下來,還不忘向朱祁鎮謝恩,又同朱予煥和顧命大臣們道謝,可謂是顔面盡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