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予煥雖然回了京城,但這幾日一直在宮外的公主府居住,全然沒有要回宮的意思。
期間她倒是讓韓桂蘭回宮一趟,将皇莊的事情告知王振,禀明朱祁鎮,也算是給皇帝一個答複,自己則繼續在宮外逍遙。
沒了朱予煥,隻剩下朱祁鎮和朱祁钰兄弟二人,雖然不至于無聊,但總沒有朱予煥在的時候輕松快樂,朱友桐對騎馬沒什麽興趣,每日給朱予煥養的馬梳完毛便溜走了,朱含嘉更是對騎射不感興趣,成日裏專注于讀書。
朱祁钰雖然也在貪玩的年紀,但到底是被吳妙素管束着,身邊人也時常提醒他,他們二人不僅是兄弟,更是君臣,要和皇帝保持一定的距離,時刻謹記君臣有别。
王振自從被太皇太後收拾了一頓,再也不敢有任何疏忽,對于朱祁鎮的态度也盡量以管教爲主,倒是他手下的小内官時常同朱祁鎮一起玩。
可宮裏玩來玩去就那麽幾樣東西,新鮮勁兒過去了,朱祁鎮也就沒什麽興緻,重新恢複每日按部就班的看題本、上學、練字的生活。
王振一直跟在朱祁鎮身邊,自然看得出朱祁鎮這些時日興緻不高,原本想着自己該開導幾句,卻聽見朱祁鎮主動開口問道:“大姐姐還沒有回宮?”
王振見這位發話了,立刻道:“順德長公主這幾日都在公主府内小住,好像是爲徐娘子招攬學徒,培養幾個女醫出來。”
朱祁鎮有些疑惑地問道:“太醫院不是有太醫嗎?大姐姐身體不舒服?難道是在外面看病?”
“太醫到底是男子,爲宮中的老娘娘和娘娘看診,總有不方便的時候。”
“原來如此……”朱祁鎮敲了敲桌面,道:“這些時候大姐姐不在,沒有人檢查朕的課業,前些時候朕特意寫了個錯字交過去,講官都不敢指出來。”
王振讪讪一笑,道:“陛下是萬乘之尊,講官們豈敢随意冒犯。”
朱祁鎮嫌棄地撇撇嘴,道:“虧我爹對他們恩重信任,連這點膽量都沒有。”
王振心中衡量了一番,立刻站到了朱予煥這邊,一貶一捧道:“這些官員們表面上對皇爺順從,可心裏都有自己的小九九,哪裏像長公主一般,對皇爺盡心盡力。”
朱祁鎮哼笑一聲,反問王振道:“就和王先生一樣?”
近來上課,講官們時不時向朱祁鎮講一些唐時宦官禍亂超綱的例子,無非是希望他能夠對王振有所警惕。
朱祁鎮雖然對這些文官沒什麽好感,但也知道他們的話不無道理,隻要王振能夠聽自己的命令行事,不要太過分,朱祁鎮也沒有約束王振的必要。
近來修繕皇城城門,原先在父親手中都還算聽話的官員和工匠們,卻開始在他的手下作亂,接連逃跑,讓朱祁鎮更加警覺起來。
這些人大抵和張普祥等人一般,覺得他是新帝繼位,年紀又小,可以輕易糊弄。
父親生前曾經叮囑過他,不能輕信他人,但奶奶恐吓王振卻并未殺掉他,無非是希望王振能爲他所用。
大姐姐也是如此,提醒他凡事要留一個心眼,顯然是在告訴他,要謹慎使用王振這把刀,所以王振不是不能用。
況且朱祁鎮也很清楚,王振沒有什麽大志向,充其量就是想爬到高處,好好揚眉吐氣一番。
即便王振犯幾個小錯誤,隻要他的用處大于錯誤,那就沒什麽追究的必要,金英如此,王振自然也是如此。
聽他這麽說,王振心裏一震,面上流露出老實的神情,道:“宣廟老爺命長公主爲道士,便是看中了長公主的才華,奴婢豈敢和長公主相提并論?”
讓這些工匠和百姓們額外幹活兒,王振是有幾分心虛,但金英也不是沒幹過類似的事情,更何況這廟是爲了給皇家祈福用的……
朱祁鎮聞言不置可否,隻是道:“你不要犯到大姐姐手裏就好,她治下嚴格,要是想撕破臉,可不會管你是誰。”
張太皇太後雖然沒有和朱祁鎮說過母親和姐姐的事情,但朱祁鎮這些年也能隐隐約約感覺出來,這二人之間确有龃龉,否則一向笑臉示人的朱予煥絕不會授人以柄,對如今已經是皇太後的庶母不聞不問,畢竟她對父親的一衆妃嫔可是溫和可親、事事關心。
王振聽他提起朱予煥,神情一僵,幹笑道:“皇爺的叮囑,奴婢都記下了。長公主天生耿直,眼中容不得沙子,奴婢又豈敢犯上作亂。”
朱祁鎮自然看出了王振臉上的那一絲不自然,知道他心中對朱予煥發怵,不免有些嘲笑,随後道:“朕記得你原本跟在三姐姐身邊,後來才到了朕的身邊,怎麽對我大姐姐畏手畏腳的?怎麽,你被大姐姐責罰過?”
王振當然不能說自己當初是靠順德長公主才被先皇看中的,更不敢當着朱祁鎮的面說朱予煥的壞話,畢竟前車之鑒還在那裏擺着,保不準朱祁鎮之後嘴一松便告訴了朱予煥。
因此王振隻答道:“順德長公主是先帝親手養育,威嚴起來确實令人心中生懼。”
“是嗎?”朱祁鎮放下手中的筆,道:“朕怎麽沒有感覺?”
他印象裏還從沒有朱予煥和别人急紅眼的樣子,自然就更想不出朱予煥威嚴起來會是什麽樣子。
王振心道,您是皇爺,就是太皇太後都不曾對您嚴詞厲色,何況順德長公主呢?又讨不着好……
“那是順德長公主心疼皇爺,不僅要日夜操勞國事,還要忙碌學業,否則長公主爲何親自替皇爺過目課業、糾察錯字呢?”王振一邊說、一邊偷偷觑着朱祁鎮的臉色,見他似乎并沒有不快的神情,這才接着說道:“況且長公主是皇爺的姐姐,自然對皇爺百般包容,待皇爺遠勝郕王。”
朱祁鎮面上浮現出幾分滿意,又很快壓了下去,他晃了晃手中的筆,語氣中多了幾分羨慕,道:“若是我能早些出生,跟在曾爺爺和爹的身邊就好了。”
王振知道他心心念念的正是朱予煥跟着朱瞻基巡邊的事情,正因如此,後來朱瞻基才能放心朱予煥去遼東一帶巡邊。
雖然兩次巡邊朱予煥沒有親自上陣殺敵,但确實積攢了不少聲名,也難怪朱祁鎮豔羨。
其實朱祁鎮更羨慕的其實是跟随在父親身邊,一起欣賞關外風景、一起上陣殺敵。
年少萬兜鍪,天下無敵手,大丈夫當如是。
朱祁鎮翻了翻題本,又看了看那令人頭皮發麻的數量,突然想起什麽,道:“先前庫房是不是入了徽墨和生宣?分些送到太皇太後、慈惠皇太後和皇太後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