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振怎麽也沒想到阻攔自己的人竟然會是朱予煥,不覺愣在了原地。
依照順德長公主的性格,怎麽也不應該和自己當面撕破臉皮才對,今日爲什麽會突發奇想這麽做呢?
王振實在是摸不準這位的心思,隻要他試圖去猜測順德長公主的想法,就不免聯想到在自己的印象中越發陰恻恻的笑容。
順德長公主仿佛早就看穿了他的所有心思,不管自己做什麽,都僅僅是被順德長公主玩弄于掌心的猴崽子。
“王公公?”小内官見王振陷入了詭異的沉默,忍不住在心底嘀咕起來。
這王公公怎麽聽到順德長公主就不說話了?看來還是長公主的面子大……今日就是搬出慈惠皇太後或是孫太後也未必能有這樣的威壓。
王振回過神,扯了扯嘴角,道:“我們快些走,不要讓皇爺和長公主久等。”
“是是是……”
王振被人引入殿中,自然察覺到衆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的身上,他立刻畢恭畢敬、誠惶誠恐地向朱祁鎮行禮,道:“奴婢叩見皇爺。”先是向朱祁鎮見禮,他這才同長公主和藩王們問安,仿佛剛才那個因爲自己即将光明正大地從東華門進入殿内而歡呼雀躍的人不是他。
朱祁鎮不以爲意地嗯了一聲,道:“入座吧。”
“是。”
王振早沒了先前那勝券在握的底氣,乖順地坐在宮人們準備好的位置上,先是與阮安簡單寒暄了幾句,目光便不由自主地看向了順德長公主,隻見她一臉淡然,好像當衆嘲諷王振的人并非是她。
朱予煥感受到來自王振的小心翼翼的目光,不由失聲一笑,讓身邊的宮人爲自己斟酒,這才起身對朱祁鎮道:“今日乃是三大殿落成之日,陛下乃聖明之君,慧眼識人,王公公和阮公公,一個主内輔佐陛下,一個主外修繕宮殿,皆是功不可沒的賢宦,臣爲陛下慶賀,遙敬陛下一杯。”
王振原本還有些惴惴不安,聽到朱予煥的這句話,頓感受寵若驚,和一旁的阮安一同站了起來,連聲稱不敢。
朱祁鎮看到此情此景,頗爲滿意,不由微微眯眼,讓王力爲自己斟酒,與朱予煥一飲而盡,又端起一杯,道:“長公主亦是朕之肱骨,同朕再飲一杯。”
這樣當衆誇贊是在證明順德長公主的身份地位,無疑是對禦史們的題本最好的公然回應。
朱予煥待到身邊的宮人添酒完畢,這才從容地飲盡,對朱祁鎮亮了亮杯底。
光是這副從容爽朗的形象,就已經颠覆大部分官員對順德長公主的“想象”。
更不用說朱予煥剛才“仗義執言”,将事情處置得妥妥當當,既沒有下了皇帝的面子,又未曾讓王振得勢。
朱瞻墡在一旁目睹了這一場面,忍不住對旁邊的十弟感慨道:“煥煥年紀雖然比你小,心眼可比你多多了,你這當爹的人,還沒有她機靈。”
朱瞻埏雖然不明白其中機鋒,但見他們個個臉上都是喜笑顔開的神情,便也明白過來,朱予煥已經無形之中将剛才的“出招”柔和化解,好似春雨滋潤萬物,悄無聲息。
朱瞻墡見他還是一頭霧水的模樣,不由恨鐵不成鋼地搖頭,壓低聲音:“你啊……煥煥這是在訓人,被訓的人還得反過來謝謝她。”
朱瞻埏看着滿意的朱祁鎮,下意識地問道:“訓誰?”
他承認自己确實沒有什麽能夠和别人争鬥的頭腦,但聽到襄王的話之後,朱瞻埏的第一反應便是朱祁鎮。
要朱瞻埏來看,朱祁鎮倒是也和王振等人一樣樂在其中。
朱瞻墡因爲他的話而頗爲摸不着頭腦,道:“當然是王振和大臣們啊。”
朱予煥在這場宴席上的舉動,将皇帝、官員和王振全都糊弄了一通,三方都有了面子,心中大抵還以爲朱予煥和他們站在一起而竊竊自喜。
什麽叫做長袖善舞?這就是長袖善舞啊。
朱瞻埏隻是點點頭,含糊地應了一聲:“哦……”
朱瞻墡歎了一口氣,道:“你小子……還是照顧好自己和王妃,早日生個孩子承襲爵位吧,千萬不要牽涉到這些事情裏來。”
對于這一點,朱瞻埏倒是深以爲然,“五哥說的是。”他看向怡然自得的朱予煥,盡管幾杯醇酒下肚,她的臉因爲飲酒而微微泛紅,神情卻仍舊平靜,好像對周遭的一切遊刃有餘。
随着宮廷雅樂曲目的演奏,宮宴漸漸步入尾聲,酒過數巡,一開始因爲各種突發情況而分外緊張的官員們已經逐步放松,不少人的臉上更是露出了惬意的神情。
到底是皇家宮宴,他們之中的許多人雖然都見過皇帝,但真正與皇帝在同一宴席的機會卻是少之又少,能參與宮宴的機會于他們而言少之又少。
宴席結束,官員們被引領着退下,朱祁鎮身邊的王力追上前面的顧命大臣和内閣閣老們,道:“皇爺有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