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王振想出的不算主意的主意,朱祁鎮有了幾分底氣,次日一早按照往常一般去向胡善祥和孫太後請安。
先前張太皇太後還在的時候,胡善祥和孫太後都要到仁壽宮向太皇太後問安,爲了方便朱祁鎮請安,節省時間去處理政務,往往是朱祁鎮在仁壽宮直接向太皇太後和兩宮太後問安。
如今太皇太後不在,孫太後心中再如何不願,也隻能到慈惠皇太後的清甯宮,坐在胡善祥的下首接受兒子的問安。
她倒是想讓朱祁鎮單獨向她問安,這樣若是有什麽私密的話,她也能和兒子商量,但想到之前朱祁鎮說的那一番話,孫太後也實在不敢去賭自己兒子的個性。
也正因如此,孫太後無比心酸,想到自己的親生兒子竟然連自己都不親近,她連爲自己和母家求點榮耀恩典都要小心翼翼。
胡善祥讓前來問安的朱祁鎮起身,道:“昨日宮宴熱鬧,何必這麽一早前來問安。”
朱祁鎮的語氣十分溫和,道:“向母後、母妃問安是孝道,絕不能疏忽。”
當初張太皇太後下旨讓胡善祥和朱予煥一起輔佐朱祁鎮,他還心有疑慮,可後來胡善祥幾乎從不過問政事,而是将事情全數交給了朱祁鎮,隻由他和朱予煥詢問商量,朱祁鎮對自己的這位母後更添幾分尊敬。
如張太皇太後,也沒有真的如胡善祥這般不問政事,胡善祥有着名正言順的輔政機會卻能夠做到這一點,實在是罕見。
他掃視周圍一遭,隻看到朱友桐,便開口問道:“怎麽不見大姐姐來向母後問安?”
胡善祥笑道:“昨日宮宴上飲得多了些,她頭疼了一夜,我便免了她的問安。”她知道朱祁鎮問起朱予煥,大概是有政務要商量,便道:“不過她平日裏這個時候已經起身了,讓人去問問桂蘭。”
“是。”
朱祁鎮揮揮手道:“大姐姐正在病中,還是朕親自去探望。”
胡善祥哎了一聲,道:“如此恐怕不妥,何須勞動皇帝。”
朱祁鎮對此不以爲意,“宮外也就罷了,既然在宮中,我們兄弟姐妹之間何必恪守君臣親疏?”說罷便帶着宮人們離去,顯然是要親自去探望。
朱友桐見狀也要起身,但想到孫太後也在這裏,便隻是動了動身子,安安穩穩地坐了回去。
若是她不守在母親的身邊,隻怕孫太後又要說那些陰陽怪氣的話,但有朱友桐這個“性情耿直”的晚輩在,孫太後心中就算是有再多的話,也隻能全部吞到肚子裏去。
果不其然,孫太後見朱祁鎮對胡善祥這個名義上的母親如此恭敬,還要親自去探望朱予煥,面上再也忍不住厭恨,最終卻隻是一言不發,别過了頭。
朱友桐撇撇嘴,心裏不斷地嘀咕。
孫太後對嘉嘉一個公主尚且有利用之心,以朱祁鎮那樣驕傲自大的個性,看到孫太後這樣的行爲,怎麽會不聯想自己?能讓孫太後遂願才怪!
朱予煥一向沒有睡懶覺的習慣,更不用說她本來就不頭疼,不過是猜到朱祁鎮反應過來之後會來詢問自己,所以随便找個借口釣朱祁鎮過來罷了。
畢竟總不能當着兩位太後的面談論政事,尤其是當着孫太後的面。
韓桂蘭幫朱予煥戴好抹額,道:“殿下近些時候确實勞累了些,還是要注意保養身體,不如讓徐娘子的幾個學生幫着一起看看?”
朱予煥笑道:“放心吧,我可比你們還要愛惜我自己的身體,不過就是偶然有些頭痛罷了。”
兩人一邊說,一邊看向屋外,果不其然,屋外沉默良久的宮人這才通報道:“殿下,皇爺到了。”
二人對視一眼,都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剛才殿外異常安靜不說,還有宮人在窗邊用影子打手勢,朱予煥便猜到是朱祁鎮過來了,因此示意韓桂蘭轉而聊起朱予煥的“病情”。
朱祁鎮聽說朱予煥病了,自然是不會特意讓朱予煥起身行禮,隻是道:“大姐姐莫非是昨日飲酒過後受風着涼了?”
朱予煥讓朱祁鎮坐在上首,看着宮人們來來往往忙活着給朱祁鎮奉茶,這才道:“我哪裏有那麽脆弱?就是偶爾頭痛,大概是這些時日不怎麽出去走動的緣故。”她說到這裏微微一笑,道:“正好今年秋日我打算去昌平皇莊那裏休閑幾日,陛下若是不介意,到時候我帶着桐桐、嘉嘉和钰哥兒一起。”
朱祁鎮原本還惦記着和朱予煥商量的事情,忽然聽說她要帶着其他人出京,注意力立刻被分散,忍不住道:“那宮裏豈不是就剩下我一個人了?連三姐姐都能去,怎麽我不能去?”
見他還是這副孩子氣的模樣,朱予煥不由微微一一笑,道:“陛下日理萬機,國家還有不少大事需要陛下處置,自然是不能随意外出遊玩的。更何況這次也是因着出了孝期,京内可以照常慶賀,嘉嘉夫婦兩個也該出來走走。”她說罷又壓低聲音,道:“桐桐一向和嘉嘉親近,想着她成親之後不能常來宮中,姐妹難以相聚,所以借着前往皇莊見面,也能讓嘉嘉名正言順地出來散散心。”
“原來如此……”朱祁鎮雖然明白,但還是有些别扭,道:“可是就留我一個人在京城,那也太無聊了。”
朱予煥調侃道:“就算我們留在京中,陛下日理萬機,也沒有時間同我們玩樂啊。”
朱祁鎮忍不住道:“大姐姐不是也應該留在京城中輔政嗎?”
朱予煥聞言卻隻是微微一笑,道:“陛下才是這天下之主,輔政不過是因爲陛下年紀尚輕,偶有輕率之舉,所以才需要有長輩從旁盯着,但總不能讓我來做主吧?”她說完這話,語氣中卻有隐隐的歎息。
朱祁鎮很快便捕捉到了這一點,開口問道:“既然如此,朕要大姐姐輔政,他們又有什麽可說的,一言九鼎、君無戲言,這可是他們最常說的話。”
朱予煥莞爾,随後道:“陛下要找我商量的事,不也是一樣嗎?”
朱祁鎮微微一愣,好一陣才明白朱予煥的意思。
朱予煥是早就料到了朱祁鎮爲何而來,更明白他要問什麽,所以才借此點撥他。
見朱予煥也如此說,朱祁鎮心裏更加确定自己的決定沒有任何問題,喜笑顔開道:“我明白了。”
朱予煥見他興沖沖地要走,接着說道:“陛下的權威固然有用,但還有一點十分重要。”
她這一句話可謂是吊足了胃口,朱祁鎮立刻停下腳步,眼巴巴地看着朱予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