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茶坊有自己的規矩,知道京中有的官員不願意讓人知道自己在茶坊喝茶,因此在生意越做越大之後便開了好幾道門,馬車一入院内便遮了各式各樣的标志,趕車的家仆們也分散各處落座休息,如此就不會被人輕易認出各家。
張輔和家仆分開,在小厮的帶領下入座二樓,他特意沒有要包間,隻是坐在二樓的普通座位上,和其他幾個尋常百姓打扮的茶客拼成了一桌,這位置倒是極好,稍一擡頭便能夠看到一樓中央的說書人。
太平茶坊既接待文人墨客,也接待普通百姓,稱得上雅俗共賞,張輔入内時聽家仆提起過,太平茶坊的各色設施與活動每日都有變動,什麽新鮮的玩意兒都有。
譬如這說書,說的也都不是民間常常能聽到的故事,而是從進京讀書、趕考的學生中得來的,聽說太平茶坊給的報酬頗爲豐厚,因此引得不少手頭多少有些拮據的書生們蜂擁而至。
台上的說書先生此時說得正興,樓上樓下的茶客也都聽得津津有味,唯獨張輔四處打量,心不在焉。
“隻聽那丫頭也毫不客氣,對着宗族長老劈頭蓋臉一通訓斥:我家小姐三歲讀詩、五歲通文,八歲做得一手好文章,結詩社,去春試也照樣魁星高照,羞煞爾等在宗學裏讀了一輩子書也沒個功名的老朽木,怎麽隻因她是一女子,便連自家的産業鋪子都護不住了?一群知天命的老頭子紅的綠的、藍的紫的,支支吾吾半天也說不出話來,隻說這馮大娘不過女子,再好那也是天殘之人,如何來争族中家産?”
張輔原本還分神打量周圍,想着順德長公主興許就在場内,可驟然聽到最後那幾句話,立刻回過了神。
響木啪地一聲,場内隐隐約約的喧鬧結束,說書人清清嗓子,道:“這一回敏柏香勇斥五長老,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慧馮娘智鬥朗衙内!”
聽到說書人口中的結尾,茶客們都忍不住長籲短歎起來,周圍已經有幾個人起身,顯然是聽完了故事打算離場,可見來太平茶坊就是奔着這說書來的。
張輔隻人聽了個故事的尾巴,已經被勾起了好奇心,忍不住問起同一桌的茶客,道:“這是什麽故事,怎麽聞所未聞?”
“都是那些書生們送到太平茶坊的故事,這位老爺自然是沒聽過的,就是咱們常年在外面混迹的閑人,也沒有聽說過這樣的故事。”那人看張輔精神瞿爍,老當益壯,又見他打扮平常,但自有富貴面相,便熱心地說道:“老爺可是第一次來?想必是沒聽過前面的故事,我也給您講講。”
張輔不置可否,立時招呼二樓伺候的小厮來,說是包下了這桌的茶水,還又讓他們送了新的茶點。
見張輔如此大方,同一桌的茶客都喜笑顔開,最開始應和張輔的話的那人立刻爲張輔介紹起了說書人這幾日的故事。
按理說坊間流傳的故事裏,女主角是個大家小姐的故事也不在少數,但這次的故事卻略有不同。
“這馮大娘是馮家夫婦的掌上明珠,天生聰慧,飽讀詩書,寫得一手好文章。而這馮老爺樂善好施,時常分發錢财給書生們,辦些文人雅集,拿女兒詩詞假名比較,竟也毫不遜色。”茶客說到這裏,擠眉弄眼,道:“那文人雅集就和這太平茶坊一樣,熱鬧得很。”
張輔呵呵一笑,明白這人的言外之意,無非是想說這話本是順德長公主借故事中的人物來誇贊自己,他當然不會接這種話茬,隻是接着問道:“怎麽隻說了個開頭?”
見他不接話茬,茶客也不多說什麽,隻是接着講道:“這馮大娘原本家中和睦,唯一不好的便是沒有兄弟姊妹,隻她孤身一人,先是親娘去世,待到選好夫婿朗衙内,馮大娘還未出嫁,這父親也同母親一般病逝,這偌大的馮家就隻剩下了馮大娘孤身一人。馮大娘雖是女子,但對于家中産業一樣打理得井井有條。”
張輔對這個故事的走向并不意外,隻是微微颔首,道:“原來如此。”
“可惜女子孤身立世極難,這些族中的長輩們便一個一個地找上了門,說是要盡快做主馮大娘的人生大事,其實便是想侵吞這馮大娘的家産。馮大娘如此機靈,當然明白這些人想要做什麽,偏偏這未來的夫婿朗衙内也是個狼子野心的東西,明面上要幫着馮大娘收攏家産,實則是暗中觊觎馮家家産,自己早就有了一個丫鬟想好,想着等馮大娘嫁過來,便‘斬草除根’,啧啧啧……要不然怎麽叫朗衙内呢?狼子野心啊!”
張輔有些驚訝地哦了一聲,道:“想不到這故事竟然如此精彩,倒是和那些才子佳人的話本子大不相同。”
何止是大不相同,簡直是天差地别……隻怕這話本子不是出自那些秀才學子之手,是順德長公主親自所寫也不離奇。
茶客不知道張輔的心虛,隻是笑道:“那是,不然也沒有這些人隔幾日便來這茶坊吃茶,爲的就是将這故事聽個全須全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