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你的命不屬于你自己。


我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心,不知道爲什麽對飛姐感覺很奇怪,怕她來,又怕她走。皇甫龍也總是來看我,我每天除了躺在床上睡覺,就是坐在椅子上發呆。

日子便在這昏沉與間斷的醫治中,如沙漏裏的細沙,無聲流淌。晨昏不分,藥味成了最恒定的背景。

七雨和七文始終守着。

七雨沉默而細緻,喂藥、擦身、更換被汗浸濕的寝衣,動作輕柔得如同對待一件稀世瓷器。七文則更多地處理外間事務,将一切可能的打擾隔絕在外,隻在每日固定時辰進來,安靜地站在不遠處,如同最忠誠的哨兵,目光沉靜地看顧片刻,再悄無聲息地退出去。

皇甫龍來得也頻繁。這位在外界傳聞中執掌着龐大帝國、翻手爲雲覆手爲雨的老人,在暖閣裏卻收斂了所有威嚴。他常常隻是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看着孫兒蒼白安靜的睡顔,或是空洞望着窗外的側影,花白的眉毛擰着,眼神裏是毫不掩飾的心疼與沉郁。

有時,他會帶來一些小巧玲珑、觸手生溫的暖玉把件,或是散發着極淡甯神香氣的奇楠木雕,輕輕塞進皇甫夜微涼的手心,似乎想借此傳遞一點溫度和實在感。

“夜兒,今天感覺如何?”他聲音放得極低,帶着小心翼翼的試探。

我轉動眼珠,視線掠過他布滿皺紋卻難掩關切的臉,又茫然地移開。感覺?隻有無邊無際的疲倦,和身體内部無處不在的、沉悶的痛楚。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有意義的聲音,最終隻是幾不可查地搖了搖頭,又閉上了眼。

皇甫龍喉頭滾動一下,最終隻是長長歎出一口氣,那歎息裏充滿了無力感。他坐一會兒,便會起身離開,背影似乎又佝偻了幾分。

飛姐依舊是那個不穩定的變量。她每日出現,氣場冰冷,步伐堅定。有時她隻是站在門口,目光如冰冷的探針,将我從頭到腳掃描一遍,确認這具“資産”尚在掌控,便轉身離去。有時,她會走近,居高臨下地審視。

那種被評估、被審視的感覺,讓我本能地繃緊。肩胛下的烙印似乎也在她靠近時變得格外敏感,隐隐傳遞出灼熱與鈍痛交織的信号。體内那蟄伏的“惡鬼”仿佛能識别她的氣息,既畏懼,又蠢蠢欲動。

我怕她來。因爲她帶來的壓力,總讓我體内那不适感蘇醒。

可有時,在她轉身離去,那冰冷的屏障随之撤走的瞬間,一種更深沉的空虛和不安會攫住我。仿佛那枷鎖雖然冰冷,卻是唯一能束縛住體内混亂的東西。于是,我又怕她走。

這種矛盾撕扯着,在我混沌的思緒裏留下混亂的印記。

今日,霍曉曉再次施針。過程與之前相似,銀針引導的氣流在脆弱的經脈中穿行,試圖疏通那些淤塞。酸、脹、痛,伴随着偶爾被引動的、來自肩胛烙印的灼熱反擊。

飛姐依舊在場,坐在稍遠處的圈椅裏,手邊放着一杯未曾動過的清茶。她的目光沒有離開過床榻。

當霍曉曉的内息觸及一條尤爲纏結的經脈時,我身體猛地一顫,一聲壓抑的抽氣從齒縫間逸出。肩胛下的灼熱感驟然變得清晰,像一小簇暗火在皮肉下燃燒。

幾乎同時,飛姐端起了茶杯。沒有看過來,也沒有任何言語。但一股無形無質、卻沉重如山的壓力瞬間彌漫開來,精準地籠罩在我身上。那感覺并非針對皮肉,而是直透精神,帶着絕對的命令與鎮壓。

——安靜。

——臣服。

那簇暗火像是被極寒的冰霜覆蓋,不甘地掙紮了一下,終是偃旗息鼓。經脈中因沖擊帶來的劇烈不适仍在,但那源于毒素本身的、深入骨髓的恐慌與躁動,卻被強行按捺了下去。

我急促起伏的胸口慢慢平複,緊咬的牙關松開。

霍曉曉敏銳地察覺到了這細微的變化,她手下動作不停,心中卻是一片凜然。這對母女之間的關系,以及皇甫夜體内那詭異毒素的控制方式,都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非常态。

施針結束,我如同剛從水裏撈出來,冷汗浸透了鬓發,連擡動眼皮的力氣都欠奉。

霍曉曉收拾藥箱,對飛姐道:“夜兒經脈稍有起色,但根基受損太甚,餘毒更是如附骨之疽。下次行針,需在五日後。期間,靜養爲上,切忌任何形式的情緒激動,以免引動噬心……”

她說到此處,微妙地停頓了一下,看了一眼床上氣息奄奄的皇甫夜,改口道:“……以免引動舊毒。”

飛姐放下茶杯,杯底與托盤碰撞發出清脆的輕響。她站起身,走到床邊。

陰影投下來,籠罩住我。即使閉着眼,我也能感覺到那存在感極強的目光落在臉上,随後,是肩胛的位置。

她沒有觸碰我,隻是看着。

良久,她開口,聲音平穩無波,是對霍曉曉說的,卻又像是一句宣告:

“既然稍有起色,那便按你的步驟來。幻影和皇甫家,不缺時間和資源。”

她微微俯身,離我更近了些,冰冷的氣息幾乎拂過我的耳廓,聲音壓得極低,隻有我能聽見:

“聽見了?好好活着,夜兒。你的命,不屬于你自己。”

那句話,像淬了冰的針,紮進我混沌的意識裏。

随即,腳步聲響起,她帶着雲深離開了。

暖閣裏恢複了安靜,隻有我微弱的呼吸,和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屬于她的冰冷餘韻。

七雨上前,默默爲我擦拭冷汗,更換幹爽的衣物。

我蜷縮在柔軟的被衾裏,身體内部殘留着治療後的虛脫與隐痛。肩胛下的烙印依舊散發着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飛姐的話在耳邊回響。

“你的命,不屬于你自己。”

是啊,屬于誰呢?屬于皇甫家?屬于幻影?屬于……這個冰冷地鎮壓着我體内惡鬼,卻也讓我本能畏懼的……母親?

右手無意識地移動,冰涼的指尖觸碰到左手拇指上一個同樣冰涼的物體——那枚紋路繁複、象征着幻影少主身份的玉扳指。七雨每日都會細心地爲我戴上它,從未遺漏。

玉質溫潤,卻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涼。像一道無形的枷鎖,與肩胛下的烙印,與體内躁動不安的毒素,與那雙冰冷審視的眼睛,共同構成了一個巨大的、無聲的牢籠。

而我,載沉載浮于苦味的潮汐,被釘在這殘破的軀殼裏,連掙脫的念頭都無力升起。

指尖摩挲着扳指上凹凸的龍鳳紋路,我閉上眼,沉入那片唯有疲倦與鈍痛的、永恒的灰白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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