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問語,謎底便在謎題中!
看似那乞兒得到了百家飯,還沒來得及回報所有人便死了,他似乎什麽都沒有失去。
可是,那百家之人的身死......便是他的‘失去’!
愛山望着顔秀,話語平淡而凝滞:“若你要尋那每一碗百家飯,自然找不到對應的‘失去’。”
“他們的‘失’不在當下,在于‘往後’。”
“那一筆筆當下無法償還的賬便被記在了賬本之中,待到往後平賬。這何嘗不是得失平衡?”
“往後......”
愛山沉默良久,呢喃自語:“往後,往後再來喝茶。”
“往後再一同喝酒。”
“待到往後重見,我自會還你銀子......”
愛山緩緩的站了起來,走到了一旁,望着山澗流水:“我聽過太多的往後,也欠出去了很多無法收回的賬。”
“那些平不了的賬,總會以一種我們期待或拒絕的姿态來臨,不論何等模樣......”
“那個往後,他們願意等,我願意等。”
愛山仰頭看天:“它也願意等......”
“這又怎違了天和?”
顔秀呆呆的看着愛山,恍惚間似漸漸發覺,面前之人似乎經曆的過往皆在道中求和。
“那個乞兒的例舉,是假設還是故事?”顔秀不自覺的問。
愛山回轉,輕輕的搖了搖頭:“這重要嗎?”
“這世間萬相交織,蒼生無數,所行繁雜。”
“故事也好假設也好,它總能在茫茫天地之中找到世人所對應的過往,它是一個假設,你又怎知,不會發生相同的情況?”
顔秀點頭,“是啊,不論多離奇之事。”
“世間長河之上總會有與之相似的畫卷,所有的假設,或許都是故事。”
“可是......”
又看着愛山問道:“如此何必去賭那不知的平賬結果?所有更好的失去方式,當下平賬不好嗎?”
“或者不欠賬?”
愛山回到了顔秀的面前,緩緩坐下,望着顔秀面前的那杯茶水,問道:“這杯茶,你喝了嗎?”
顔秀搖頭:“沒有。”
愛山問道:“爲何不喝?”
顔秀深吸了一口氣:“喝了便欠了,欠了總要還的。我不知以什麽還,不如不喝。”
兩人面前的茶水,都是老樹山靈取這山間的玉露而賜。
“很好,仙子将自己的對理字之悟,落于自己的所行。令人欽佩。”愛山笑着點了點頭,又轉頭看向了一旁的老樹:“前輩,您的這杯茶,她不喝。”
“這杯茶,你還會收回去嗎?”
老樹山靈原本興緻勃勃觀望的樹臉,猛的一僵,怎麽還提到老夫了?
不過,他還是搖了搖頭:“給人之物,哪有收回去的道理?”
“即便不喝,自然也是倒了!”
愛山笑着轉回頭,擡手将顔秀面前的那杯茶舉了起來,輕輕一側,将其中的茶水倒在了地上。
老樹山靈看着愛山的舉動,樹臉扭曲了一番,似乎極爲心疼。
愛山緩緩的放下了的茶盞,再看向顔秀。
“仙子覺得,自己什麽都沒有欠下嗎?”
顔秀身軀猛的顫抖,一頭長裙在風中飛舞,雙目流露出了無邊的茫然。
“我......”
這杯茶,她沒有喝。
可是老樹山靈也失了這杯茶,似乎雙方都未得,但是這杯消失‘茶水’的因果又該如何算?
愛山舉起了自己面前的茶水,慢悠悠的喝了一口。
他深深的品了一口,眯了眯雙眼,輕呼出了一口氣。
而後轉頭看向了老樹山靈,問道:“前輩...”
“這茶水很好喝,很珍貴吧?”
老樹山靈點頭:“自然,這茶水可是老夫取這月嶺日月精華每日凝聚的第一滴玉露彙聚而得,幾年方才能有一杯。”
愛山感激的對着老樹山靈擺了擺:“多謝款待。”
這茶水對青山而言,再好喝也不過是一杯茶水,可卻是老樹山靈的心愛之物。
以此招待,怎能辜負?
愛山這才又看向了呆滞的顔秀,展顔一笑:“仙子明白了嗎?”
“有一種東西,在道理之外,卻在因果之中。”
“你接受與否,都不重要。在别人要給你時,便已經是你欠下的了。”
顔秀恍惚地低頭看向了杯中殘存的點露,脫口而出。
“這一杯茶水的因果之中......”
“我...欠了人情。”
愛山望着顔秀的醒悟,點了點頭。
“這茫茫世間,人與人的因果來往,無非是你情我願。”
“有人有心送我千裏相别,不論他是否真的能送了我千裏,于他而言,便已将送我之心贈予了我。我便已欠他千裏相送之情。”
“無關我還與否,我承他此情,便已平此因果。”
“有人有殺我之心,不論他成功與否,他便已欠我一命。我收其命否,全憑我心。”
愛山深吸了一口氣:“便如那年幼的乞兒。”
“那一碗碗的百家飯,他不論吃與否,當那一碗碗飯遞到他面前時,他便已欠下了百家的救命之情......”
“他不吃,便會餓死。”
“吃了能活命下去,這也不過是順天意,從人願。”
顔秀雙目凝滞,似乎在愛山的話語中,見到了在她無數的道理文道之中,從未有過的不同論調。
她呆呆的看着愛山,再一次問道:“若是那乞兒已知道往後的百家墳,在面臨眼前的百家飯時......”
“他還會吃嗎?”
愛山搖頭反問:“爲何不吃?”
“人立于世間,面臨抉擇時,總會想往後如何?可又豈知,那或許已然是他當下唯一能走的活路。”
“避不開的‘因’,便是圍困的無奈之中,将來總要接受的‘果’。”
“往後會如何?知道與否,何必執着?”
“當下,不留遺憾便好。”
“那往後的果,願不願,都總要面對的。我願意去看那果,不論它好壞。”
“亦甘之如饴......”
長風卷過山澗,流水潺潺。
曾經的那個‘乞兒’在面對百家飯時,其實并沒有選擇。
他隻是一個襁褓之中的嬰孩,即便知道了往後的果是什麽,他又如何抉擇?
那一碗碗飯,他從未忘卻。
地底靈脈之上。
青山聽着愛山與顔秀的話語,輕輕的閉上了雙眼,開口呢喃:“吃百家飯爲因,承百家之情爲果...”
“可那哭百家墳,從來都不是有心求平的賬本!”
“它隻是那乞兒的情之所至......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