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嬌娘守在石頭的床前,徹夜未眠。
她就想多看看兒子幾眼。
“嬸子?”
林春苗敲了敲門。
胡嬌娘起身去開門,“春苗,咋起來的這麽早?”
林春苗笑了笑,“不光是我,我娘和小嬸子她們都起來了。”
趙蓮和胡玉娘正在竈房給石頭準備幹糧。
雖說跟着镖局的人肯定餓不上,但做長輩的,總是會多操心一點兒,尤其擔心孩子吃不好。
“哎呀,咋不來叫我呢?”胡嬌娘趕緊整理了下頭發,“我這就去竈房。”
“胡嬸。”林春苗把胡嬌娘攔住了,“你就在這兒多陪陪石頭吧,天馬上就亮了......”
胡嬌娘頓住,她明白春苗的意思。
天亮了,就該送石頭走了。
“......”
胡嬌娘轉身望着床上那熟睡的小人,心裏又是一陣的酸楚。
昨天晚上,大家都睡得不踏實,心裏頭都惦記着石頭今天要離開的事兒。
除了石頭,所有人都起來了。
“大姐,縣城離咱這兒遠嗎?”秋果問道。
“遠,坐馬車得好幾天。”
“啊?”秋果失望地低下了腦袋,“那我豈不是不能去看石頭了?”
馬車都得好幾天,那家裏的老驢估計得走十天吧。
“還想着過年去看他呢......”
今年過年怕是去不成了,不過将來還是有機會的。
林春苗摸了摸秋果的頭頂,“等攢夠錢了,大姐就帶你們去縣城玩一圈。”
“真的嗎?”夏花湊了過來,神情中透露着向往,“大姐,都說縣城比鎮上不知繁華多少,我好想去縣城看看啊。”
别說夏花了,林春苗也想去。
來這裏這麽久了,最遠還沒出過鎮呢。
京城?想都不敢想。
“大姐保證,有朝一日,絕對會帶你們去縣城的。”林春苗伸出了小拇指,“一言爲定。”
夏花和秋果相視一笑,立馬也伸出小拇指勾住。
“嗯,一言爲定!”
姐妹倆眼裏滿是希冀。
大姐是不會騙她們的。
......
出門在外,主食是最抗餓的。
趙蓮烙了好幾張大餅,又裝了些切成絲的鹹菜,夾着吃起來嘴裏有味兒。
“玉娘,再煮幾個雞蛋。”
“好,我再把豬蹄子也熱上,昨天沒吃成,今天給石頭帶上。”
吃完飯,收拾收拾,準備動身了。
林老頭的驢車坐不了這麽多的人,所以趙蓮她們就不去了,光是春夏秋三姐妹和小寶跟着,再加上胡玉娘母女。
“我、我也不去了。”胡嬌娘不打算送石頭到鎮上。
“姐,你......”胡玉娘本想勸兩句的,可被姐姐及時打斷。
“石頭,趕緊跟我回趟家,給你阿奶道聲别,就可以出發了。”
拉起石頭就走。
李家。
錢婆子姐妹倆已經起來了。
“姨母,昨天晚上麻煩您了。”胡嬌娘對錢德丫說道。
“啥麻不麻煩的,跟我還客氣啥?”錢德丫的語氣有些生硬。
見石頭背着個大包,錢德丫埋怨地看了胡嬌娘一眼,“好好的,爲啥非要送石頭去縣城呢?”
錢德丫不贊同送石頭去縣城,好歹等石頭過了十五六歲再送走啊。
“娃還這麽小,離不開娘的,你就不怕石頭跟你離了心?”
“......”
說實話,直到昨天之前,胡嬌娘的内心都是掙紮的。
她不知道自己送石頭出去究竟是對還是錯。
可經過石頭偷跑這一遭,胡嬌娘更加堅定自己的選擇沒有錯。
石頭不願離開家,不願離開這小山村,那是因爲他沒有飛出去過。
隻有他飛出去了,才看見無邊無際的天地,才會明白人生遠不止于此。
至于說擔不擔心石頭會怪自己心狠。
擔心。
但...要怪就怪吧。
“等他長大了,他自會明白的。”胡嬌娘側身低頭望去。
李石頭老老實實的聽着娘和姨婆的對話,耷拉着肩膀,也不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麽。
算了,錢德丫不管了,反正是她胡嬌娘的兒子,愛送走就送走吧!
“石頭,要聽話,可不敢惹亂子哈。”錢德丫彎下了腰,摸了摸石頭的臉蛋。
“姨婆,我曉得的,我會乖乖聽話的。”
“好...好孩子。”錢德丫的眼圈紅了。
畢竟是從小看着長大的孩子啊。
“快進去陪你阿奶說說話吧,她舍不得你。”
錢德丫忽然的悲從中來。
石頭再一走,李家就剩她大姐和胡嬌娘了。
這、這還算是個家嗎?
都說她們姐妹倆命硬,先後克死了男人,如今看來,自己的命還能比她大姐軟和點,起碼兒子還在。
“唉,我可憐的老姐姐啊......”錢德丫嗚咽了。
屋裏,錢善丫睜着眼睛,望着房梁,雙目無神。
“阿奶......”
李石頭一見到床上的人影,就忍不住了。
他哭着跑到錢善丫的床前,跪了下來。
“啊...石...石...石......”錢善丫頓時張大了嘴巴,努力的想要念出孫子的名字。
可惜,再也沒機會了。
那雙皺得像老樹皮的手,緩緩地擡了起來。
她想摸摸孫子。
“阿奶!”石頭一把握住奶奶的手,哭着說道:“我就要走了,可能有很長的時間都沒法兒給您喂藥了。”
“您在家要好好的,等着孫兒回來孝敬您......”
錢善丫的眼眶裏流出了兩行淚水,嘴角卻是在笑着的。
“好...好...好......”
這是她僅能說清楚的字眼。
她的乖孫,長大了。
胡嬌娘背過身子,默默地擦掉了眼淚,深呼吸說道:“石頭,差不多了,跟阿奶說聲再見,咱得走了。”
“阿奶,再見了......”石頭依依不舍的回頭。
錢善丫臉上的笑容愈發的大了。
好像在無聲的說着:“再見了,我的小石頭。”
門外,林老頭的驢車已經等着了。
胡嬌娘把一行人送到了村口。
“娘,你一定要來看我......”李石頭揮着手,用力的高喊着。
“走...走吧......”
胡嬌娘咬緊牙關,不讓眼淚掉下來。
她孤零零地站在村口,看着驢車慢慢的遠去。
石頭的面孔從清晰到模糊,到化成了一個小點,到最後,徹底消失不見。